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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坛] “黑天鹅”之死
2008-04-14 19:03:51
【《财经网》专稿/特约作者 阎志鹏】
很久以前,所有人都认为天鹅是白的,以至于白色成了鉴别天鹅的重要标志。后来人们在澳大利亚发现了黑天鹅,这一出乎意料的发现一夜之间改变了所有人对天鹅的看法。期权交易员纳西姆·塔勒布(Nassim N. Taleb)在他所著的《黑天鹅——高度不可能事件的影响》中指出,“黑天鹅事件”——那些很少发生,但一旦发生就能产生革命性影响的事件——对包括金融市场发展在内的人类进程产生了重要影响。计算机的发明、两次世界大战、“9·11”事件、长期资本管理公司(Long Term Capital Management)的溃败等,都属于黑天鹅事件。毫无疑问,华尔街第五大投资银行——贝尔斯登的暴毙,也将因其对整个金融市场的巨大冲击而成为另外一个黑天鹅事件。
2008年3月16日,星期日,是一个会被永远载入金融史册的日子,这一天华尔街最著名、最受尊敬的投资银行之一——贝尔斯登轰然倒下了。贝尔斯登有85年历史,曾经历过美国20世纪30年代“大萧条”,第二次世界大战,两次石油危机,还有1987年的“黑色星期一”,拥有雇员近1.4万名,在全球十多个国家拥有分支机构。2007年1月12日,贝尔斯登每股股价为171.5美元,而2008年3月13日仅为57美元。2008年3月16日下午,在美联储提供300亿美元融资的承诺下,摩根大通银行试图以象征性的每股2美元(九天之后提高到10美元)收购贝尔斯登。而三天前,该公司的CEO舒瓦茨(Alan Schwartz)还对外宣称,公司拥有足够的现金来应付任何流动性问题。很显然,贝尔斯登的交易关联方和客户并不相信舒瓦茨。英国著名的新闻记者贝格浩特(Walter Bagehot)在一个半世纪前就一针见血地指出:“任何一个银行家都知道,当他必须向别人证明他有信用时,无论他的论据多么出色,他的信用事实上已经消失。”
这一切来得太快、太突然了,似乎不应该发生在贝尔斯登这个过去一直以精明的风险管理著称的顶级投资银行身上。贝尔斯登的员工有着非常强的归属感和荣誉感,他们持有超过30%的公司股份,他们认为自己虽然“穷”,但是聪明,并有着极强的致富欲望,而一夜之间,许多人毕生的积蓄几乎化为乌有。
贝尔斯登死于资金流动性不足。一直以来,它都是美国固定收益证券市场上的领头羊,2007年为美国第二大抵押证券承销商,是国债、市政债券和公司债券最大的交易商之一,同时还是大型对冲基金管理人。然而,它也是在次贷危机中率先倒下的大型投资银行。贝尔斯登倒闭最直接的原因是资产缺乏流动性,2007年底,华尔街已有传闻声称其资本金不足,流动性下降,于是交易商渐渐不愿与其合作,主要银行也逐渐拒绝其资产抵押,致使流动性风险急剧上升,最终迫使贝尔斯登竖起白旗向现实投降。
金融机构的存亡在很大程度上系于市场的信心。如果市场对某个金融机构失去了信心,那么这个金融机构离消亡的时间也不远了。中国有句古话叫“众口铄金”,意思是说舆论力量之大,连金属都能熔化。这句话放在金融界里丝毫不差,如果大家都说你不行了,即使你真的还行,也很有可能最终变得不行。因为在市场恐慌期,总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这就是发生在贝尔斯登身上的事情。金融机构经常利用回购市场(Repo)来满足自身的短期资金需求。回购就是短期抵押贷款(大多为1天-30天),贷款方以有价证券为抵押物向放贷人借款,在回购期结束时,贷款方将本金与相应利息还付给放贷人,同时取回抵押物。贝尔斯登是在所有投资银行中最依赖回购市场的。当华尔街有关贝尔斯登流动性问题的谣言四起时(2008年3月13日左右的几天),绝大多数银行开始拒绝贝尔斯登的抵押物,甚至包括一些风险较低的优质抵押贷款证券。而金融机构一旦无法短期融资,就如婴孩断了奶,根本无法存活。
像贝尔斯登这样的黑天鹅事件对金融机构和监管部门至少有三点启示:第一,从历史很难预知未来;第二,黑天鹅事件虽极少出现,但出现频率比人们预想得要高(在黑天鹅出现之前,人们认为黑天鹅出现的概率为零);第三,黑天鹅事件一旦出现,将起到根本性的、革命性的作用。
塔勒布在他书里用火鸡举了个很形象的例子。西方人在复活节这一天要吃火鸡,假设养大一只火鸡需要1000天,在第1001天,也就是复活节,火鸡会被杀死。可是从第一天开始,火鸡都生活得很开心,人们每天按时给它喂食,每过一天,火鸡对人的印象就好一分,日复一日,火鸡有了“经验”,它的安全感越来越强,在被杀的前一天,也就是最危险的一天,达到最高点。历史经验对火鸡而言完全没有价值。这是个极端但很深刻的例子,它告诉我们不要盲目信任历史数据或者历史经验。
当我们使用历史数据作模拟时,必须清醒地认识到这些数据未必能反映未来。2007年四季度之前的85年间,贝尔斯登从未亏损过,如果我们过于相信历史,就应该相信贝尔斯登肯定能度过此次次贷危机,但2007年四季度它出现了历史上首次亏损——8.54亿美元的巨亏,从此一蹶不振。2006年9月,一个叫Amaranth(原意是“永不凋谢的花朵”)的对冲基金在短短几天内亏损近70亿美元,被迫关门。Amaranth在倒闭前几天,还告诉投资者不要担心市场上的“谣言”,因为他们有12个风险管理经理帮助控制风险,他们有着丰富的经验、先进复杂的风险控制模型等等。遗憾的是,这些经理并没能预测或者避免公司的倒闭。
另外,当今华尔街的业务越来越定量化。从交易到风险管理,华尔街越来越依靠定量模型。但是这些模型有一个共性,它们大多都假设所有过程服从正态分布。而正态分布有个致命的缺点,即过低地估计了非正常事件的概率。人们总是认为黑天鹅事件绝少发生,事实上,它们虽然很少发生,但是发生频率远比我们想象得高,或者说,远比模型模拟的结果要高。
2007年8月上旬,特别是7日、8日、9日这三天,许多著名的以定量分析为主的对冲基金,如高盛公司的全球阿尔法(Global Alpha)和Tykhe公司,在短短几天内损失了20%-40%。高盛公司的首席金融师宣称,高盛经历了25倍标准方差事件,而且是连续几天都发生这样的事件。这意味着如果投资组合服从正态分布,损失超过25倍标准方差的可能性10亿年才发生一次。而美国股市只有短短200多年的历史,这样的事件不但发生了,而且连续几天发生。
用塔勒布的话来说,正态分布和现实世界真实分布之间的区别就如“中庸主义世界”和“极端主义世界”的区别。在中庸主义世界里,事情是服从正态分布的,极端事件很少出现。许多物理特性服从正态分布,如身高和体重,如果姚明走进有1000个普通人的屋子,那么该屋子所有人的平均身高不会有太多变化。相反,极端主义世界不服从正态分布,更接近于指数定律,一个极端事件的发生能够改变整个世界。在现实社会里,许多社会变革和信息产品都属于极端主义世界。如果比尔·盖茨走进有1000个普通人的屋子,那么该屋子所有人的平均财富会发生指数级的改变。
这一点对风险管理很重要,因为大多数金融机构的负债率极高,一旦某个极端不利事件发生,金融机构很有可能倒闭。贝尔斯登的负债率高达97%,如果它的资产亏损超过4%,就会资不抵债。
1982年8月12日,墨西哥财政部长宣布墨西哥无法按时还债,触发了一系列次发达国家(Less-Developed Country)拖欠债务事件。16个拉美国家,包括最大的四个国家——巴西、墨西哥、委内瑞拉和阿根廷,向全球众多商业银行共借款1760亿美元,其中有370亿美元来自美国八家最大的金融机构。370亿美元大约是这八家金融机构总股本和储备金总和的1.47倍。毋庸置疑,这些金融机构遭受了巨额亏损,亏损金额之高让人难以想象——几乎损失了它们有史以来(几十年、上百年历史中)所赚利润的总和!
1998年夏天,由俄罗斯金融危机引发的一连串事件,严重影响了著名的对冲基金——长期资本管理公司。由于该公司的杠杆率极高,和无数金融机构都有业务往来,纽约联邦储备银行不得不组织华尔街主要银行出手援助。
1995年2月23日,前上海第一家证券公司——万国证券总裁管金生操纵327国债市场,在收市前八分钟疯狂抛售,卖空价值接近当年中国国民生产总值三分之一的国债,致使万国亏损16亿元人民币。次日,万国证券发生挤兑。3个月后,全国国债期货市场被迫关闭。1996年7月,申银与万国合并。而仅仅两年前,管金生还曾豪情万丈地提出,万国证券“要在2000年进入世界十大券商”。
我们现在还不能完全估计出贝尔斯登事件对金融业的影响,但可以肯定,其影响非常深远,将远远超过长期资本管理公司事件。它不仅改变了贝尔斯登近1.4万名员工和无数股东的命运,也改变了人们对大型金融机构风险管理的看法,甚至改变了监管机构的运作模式。3月14日,美联储自20世纪30年代“大萧条”以来首次允许投资银行直接向美联储拆借,而在此之前的70多年间,只有商业银行才能在美联储直接拆借。3月16日,财政部和美联储在没有国会明确投票表决的情况下,用纳税人的钱为摩根大通并购贝尔斯登担保。3月26日,美国财政部长保尔森呼吁美联储增加对投资银行的额外监管。3月27日,《华尔街日报》在头版刊登了一篇以“改变了资本主义的十天”为题的文章,指出财政部和美联储的联合行动显示了以相信“小政府大市场”著称的共和党政府,不再认为市场本身可以解决这次金融危机。
很显然,多种因素促成了贝尔斯登的坠落。有人埋怨前美联储主席格林斯潘在2002年至2004年之间让利率停留在过低的水平;有人埋怨房地产抵押贷款银行过于贪婪,用具有煽动性甚至误导性的广告吸引低信用人群购买住房;有人埋怨华尔街过于贪婪,将一些垃圾产品通过打包、分拆卖给投资者……这些都有些道理,但是其根本原因仍在于风险管理与控制体系的不完善。贝尔斯登的灭亡说明,在这个金融创新层出不穷的时代,在这个金融机构因复杂的金融产品和交易而被联系的更加紧密的时代,风险管理是生死攸关的大事——任何一个环节的疏忽都可能导致意想不到的、灾难性的连锁反应。■ -
什么人可以成为美国总统呢?
2008-02-04 23:52:02
什么人可以成为美国总统呢?
1787年的夏天美国的制宪者在美国宪法中写下了如下的条款:
“无论何人,除生为合众国公民或在本宪法采用时已是合众国公民者外,不得当选为总统;凡年龄不满三十五岁、在合众国境内居住不满十四年者,也不得当选为总统。”
总体说来,既为两条规定:
1) 出生时既取得美国国籍。除了美国建国时候那一批元老,例如早期的几任美国总统:乔治华盛顿,约翰亚当斯和托马斯杰佛逊等等,历任美国总统都是出生在美国。想来是为了避免生而为外国人成为美国总统以后不为美国人民谋幸福吧。
这条规则限制了很多我们大家熟知的面孔成为美国总统:肌肉男阿诺德施瓦辛格(现任加利福尼亚州州长,共和党人,今年为共和党人麦凯恩背书),外交大师亨利基辛格(曾任理查德尼克松总统和吉米卡特总统的国务卿,主导了美国与中华人民共和国建交)等等。因为他们都不是出生在美国,虽然为美国做出了很大贡献,也广受美国民众欢迎,但是因为并不出生在美国,所以不能参加美国大选。
2) 年龄大于三十五岁。在我看来大概年龄是人成熟与否的比较靠谱的标志之一,作为美国国家元首与行政长官的美国总统自然要足够成熟到能够带领美国人民。
历史上的美国总统当选时全部在四十岁以上。最小的是于1901年上任的西奥多罗斯福(人称老罗斯福,为了区别1933年上任的富兰克林罗斯福),当选时只有四十二岁,有人评说其在任上奠定了现代美国的基础,也是美国现实主义外交的鼻祖。大家熟悉的约翰肯尼迪和比尔克林顿也是不到五十岁就成为了美国总统,算是大器早成。极有可能成为2008年共和党候选人约翰•麦凯恩现已年过七十,如果成功当选,也是美国历史上当选时年龄最大的总统。
当然还有一些虽然没有明确规定但是也确实存在的条款:
1) 历任美国总统都是白人,也都是男性。今年大选看点之一就是民主党党内候选人均不符合这条。希拉里克林顿是白人,女性;另一位是贝拉克奥巴马,是非洲裔美国人,这两位目前在民调中均在全国处于领先地位。无论哪一位有机会成为美国总统,本次美国大选均将真正的创造历史。
2) 他们大多来自美国西北部的新英格兰地区或者是英格兰人的后裔,只有少部分人的祖先来自于德国或者爱尔兰。著名的美国五星上将也担任过战后美国总统的德怀特艾森豪威尔的先辈,就来自德国。
3)历任总统基本与美国大部分人民信仰一致,信仰新教,只有约翰肯尼迪一人信奉罗马天主教。今年共和党党内候选人罗姆尼据说信仰罗门教,他也是金融界著名公司贝恩咨询的创始人。
4)多数总统候选人均任过美国某一州的州长。约翰肯尼迪属于少数中的一个,他是由参议院当选。不过今年民主党两位党内候选人均为现任参议员。一般来说,州长相对于现任议员有更加丰富的执政经验,也相对容易筹集政治资源参加竞选,所以由州长参选美国总统成功的机率会更大一些。
5)他们都基本已婚并且性取向正常 =。= 只有15任总统詹姆斯•布坎南据说有不正常的性取向,并且担任总统时始终未婚。
那么,美国人民心中的总统又应该是怎样一个人呢? -
[论坛] 他能阻止大萧条吗 ——专访美联储主席本·伯南克
2008-01-28 10:17:57
他能阻止大萧条吗
《财富时报》世界版
罗格·洛文斯坦/文
本·伯南克第一次接触货币政策是在他读诺贝尔奖得主米尔顿·弗里德曼(Milton Friedman)的著作时。那是30年前的事了,当时伯南克还是麻省理工学院(M.I.T.)的一名研究生,从那之后,他就一直在研究中央银行。到2005年底布什总统提名他参选联邦储备委员会(the Federal Reserve)主席时,伯南克对中央银行的了解比任何在世的经济学家都要多。几乎对于每一个有意义的话题——比如,如何防止通货紧缩带来的恐慌,或者评估美联储的举措对股票价格的影响等——伯南克都写了有重大影响的论文进行阐述。他倡导改善美联储与公众的关系这一理念,而其前任艾伦·格林斯潘(Alan Greenspan)却总是跟公众打哑谜。他认为,美联储的宗旨变得更加清晰将更有助于经济的平稳运行。由于伯南克花费了大量时间研究大萧条的原因,所以在如何防止金融危机失控、防止其威胁整个经济体系方面,他是学术界的权威专家。他在《大萧条文集》中的一句话——“银行恐慌干扰信贷的正常流通,将会影响经济的实际运行状况”,在今天看来,特别有先见之明。
上任之初,伯南克就留下了令人耳目一新的谦逊的印象。他不愿意象格林斯潘那样被人看成奇迹,而希望做一个普通的技术专家。但是现在,他却真真切切地面临着这种危机。自从去年夏天开始,金融市场的彻底崩溃已经导致银行界和整个华尔街遭受了巨大的损失。虽然伯南克在应对此类危机上进行过系统地论述,但是迄今为止,他仍然无法恢复民众对市场的信心。尽管他坚信现代的预测模式,但是他没有能够预料到房主违约现象会突然急剧地增加,引发了这次影响深远的危机。他开出的“货币药方”,包括他在研究中津津乐道的一些工具,至今还没有使形势发生转机。
而且,伯南克试图加强美联储与民众的沟通不仅没有奏效,反而经常会使投资者感到困惑,一定程度上是因为他一再地改变未来利率的发展方向。据说,他心中的偶像——米尔顿·弗里德曼,曾经警告过优柔寡断的美联储,不要象“正在洗澡的傻瓜”一样,先是用热水冲,接着又用冷水冲。伯南克也和这样的傻瓜相差无几了。也许最糟糕的是,虽然成立于1913年的美联储的根本宗旨是制止市场恐慌,但是他却无法说服投资者们相信美联储能够胜任这项工作。“伯南克的行动严重滞后,”美林(Merry Lynch)公司北美首席经济学家大卫·罗森伯格(David Rosenberg)评价说。他是众多指责美联储对此次危机的回应力度不够的批评人士之一。
对于现年54岁的伯南克来说,这俨然已经成为一种与他在麻省理工学院所接受的截然不同的教育。但是,有充分的证据表明,他采取的正确措施远比错误的多得多。当前的危机是五年多来的投机炒卖住房和住房抵押贷款带来的恶果,快速的解决方法不一定能够奏效。而且,伯南克上任时,石油价格已经飙升至创纪录的每桶100美元,美元对欧元的汇率也已经创下新低,失业也已经呈现上升趋势。甚至连格林斯潘也表示,伯南克将要面临的一系列难题比他在任18年中所经历的任何难题都要棘手。
许多观察家,其中包括前财政部部长劳伦斯•萨默斯(Lawrence Summers)和其他一些看跌股市的股票交易商,认为美国可能已经陷入经济衰退之中。两周前公布的失业上升的消息,更加剧了人们的恐惧心理。白宫已经开始谈论提议进行救济的事情。就在最近,伯南克发出了迄今为止最清晰的信号,由17人组成的联邦公开市场委员会(Federal Open Market Committee)(该机构主要负责制定联邦的利率政策,伯南克任该机构主席)宣布将于本月底前降低利率。在一次讲话中,伯南克警告说,“经济增长下降的风险已经变得越来越明显,”他对经济形势作出的这一预测比他在此之前所作的预测更加黯淡。
然而,伯南克也有充分的理由担忧利率缓和过多带来的后果。通货膨胀率并没有象美联储预计的那样出现下降。(实际上,最近一直在上升。)而且,较低的利率吸引外国人不再投资以美元计价的投资项目,如政府债券,转而投资收益较高的货币。因此,利率的下降将有可能造成人们更加减少对美元的投资。
前一位面临通货膨胀和经济增长缓慢这种组合拳式的难题的美联储主席,也许非亚瑟•伯恩斯(Arthur Burns)末属了。他也是一位担任此职务的学术专家。理查德•尼克松总统担心过高的失业率可能会影响他1972年的再度当选,所以他叮嘱伯恩斯,要集中精力繁荣经济。“没有人会因为通货膨胀而失去选举,”尼克松自信地告诉他。于是,伯恩斯就按照尼克松的指示就做。最终的结果是通货膨胀无法控制,留给伯恩斯的也只能是失败的遗憾。
伯南克明白,他与当年的伯恩斯有着同样的潜在的影响力——也就是说,他有着强大的能力,足以影响今年的政治景观。民意调查显示,对于选民们来说,总统选举中最重要的事情就是经济(甚至比战争还重要)。经济衰退似乎是对布什政府政策的明确否定,更进一步来讲,是对共和党的否定。但是,那些了解伯南克的人说,他对政治不感兴趣。“他想让人们知道他是一位伟大的中央银行家,”他的亲密朋友,纽约大学的经济学教授马克•格特勒(Mark Gertler)说。“帮助政客的人是最臭名昭著的。”
与20世纪70年代相似的工资-物价螺旋形上涨①,不仅对于共和党人来说是一个政治梦魇,而且对于作为美联储主席的伯南克来说,也将是一个毁灭性的打击。随着石油和食品的价格飞速上涨,通货膨胀已经成为一个巨大的隐患。在过去的12个月中,居民消费价格指数飙升了4.3%——这是伯南克自己划定的可以承受的上限的两倍还要多。(广受关注的“核心”通涨率,其中不包括波动较大的食品和能源价格,并没有整体水平那么高,但是其增长幅度也比伯南克预测的要高。)
“我认为,伯南克现在的处境很困难,”保罗•沃尔克(paul volcker)告诉我说。沃尔克是格林斯潘的前任美联储主席,他非常艰难地征服了20世纪70年代和80年代初的严重通货膨胀。(他在1979年至1987年间担任美联储主席。)“市场上有太多的泡沫,而且持续的时间也太久了,”沃尔克补充说。“美联储并不能切实有效地控制局势。”
去年秋天,在全世界看起来,市场要将伯南克掀翻在地的时候,我在他的办公室里见到了他,进行了一次不宜公开报道的聊天。我们分坐在茶几两旁,从那里我可以看到,他案头上有一个布隆博格终端,一些从第一批联邦储备券中挑选出来的用框装裱的票据,布什总统的任命书和满书架的经济学著作。一个月后,我又一次进行访问,并在他的私人餐厅中和他一起共进午餐(伯南克要了火鸡和清蒸蔬菜)。接着,在伯南克的建议下,进行了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采访,不过这次是电话采访。
伯南克的态度非常严肃,适合做一个学者,曾经希望将自己的整个职业生涯都花费在学术上。他有点害羞,看上去略感到不安,谈话时总是呆板地将双臂交叉放在胸前;在他递给我一本书时,手略微有点颤抖。在回答问题时,他面无表情,但是滔滔不绝而又言辞谨慎。
“目前的经济形势富有挑战性,”他同意说,“同时也是困难重重,信贷市场上有一系列非常棘手的问题。不过,我的优势在于拥有一个了不起的委员会”——联邦公开市场委员会——“还有强大的人员支持做后盾,所以,我认为,我们能够很好地驾驭和了解当前的形势。”
在这些谦虚和爽快的话语背后,我们可以看出,伯南克的见地非同寻常,讲话留有余地。当他意识到次级抵押贷款危机的严重性时,已经为时已晚;当欧洲银行在八月份出现信贷问题时,美国的危机也进一步加剧,但是,从那之后,他已经能够谨慎地,富有创造性地应对危机。明年将有超过一百万的家庭可能会陷入丧失房产赎回权的境地,他需要使出浑身解数,充分发挥自己的聪明才智进行应对。“每一位中央银行的行长都会经历不同类型的考验,”以色列银行的总裁斯坦利·费舍尔(Stanley Fischer)说。他曾是伯南克在麻省理工学院读书时的论文指导老师。“一般来讲,通过及早进行考验,神灵可以对人进行鞭策。”不过,对伯南克的考验真是太非同一般了。
美联储的工具
美联储正面临两个非常明显的危险——一个是中期明显减缓的经济,另一个是短期的市场恐慌已经导致贷方(包括银行和投资者)收紧信贷额度,造成依赖短期借贷的银行和其他机构资金匮乏。
为了缓解当前的危机,美联储通过所谓的贴现窗口②(Discount Window)增加信贷,借款给私人银行。在其他事务中,联邦储备银行是一个银行——实际上是一个分支机构遍布全国的银行集团。通过贴现窗口贷款是美联储履行其未申明的任务的一种方式,这是银行家在出现危机时最后使用的杀手锏。
美联储还有两项法律赋予的正式使命:一项是促进“充分就业”(所以必须得防止经济出现衰退);另一项当然是保持民众稳定的购买力,这一点通常被解读为将通胀率保持在可以控制的水平之内。民众普遍认为,对于经济本身,美联储有着极为强大的调控能力。这也正是格林斯潘的“含糊声明”(任何高深莫测的人都是在进行幕后操纵,或者诱使别人相信)给民众留下的印象。正如伯南克所指出的那样,对于美联储所能做的事情,公众有着很高的期望。实际上,对于众多促使经济运行的因素,比如生产力的提高、教育水平、商品价格不断走高或是走低等等,美联储所能起到的影响简直可以说是微乎其微。
美联储的能力主要表现在它对货币供应量的控制上。你可以想象一下,美联储是垄断全国银行市场的银行家。正常情况下,每个人手中有200美元,货币就能够正常流通。但是,当经济形势不景气,美联储可以刺激经济——可以将每个人手头上的钱数增加到300美元。或者,如果房价上涨过快,则可以减少货币的供应量。
当然,美联储并不会真正地去随意分发货币。它的主要货币杠杆是所谓的联邦基金利率③(federal funds rate),该利率是美国银行间的隔夜拆款利率。
联邦公开市场委员并不是通过行政命令来“确定”联邦基金利率;现在的利率是4.25%,如果该机构想要降低利率,它会指示纽约联邦储备银行(New York Fed)向银行系统注入现金。纽约联邦储备银行以政府债券的形式放贷给主要经销商,以国库作担保。(相反,如果要紧缩利率,纽约联邦储备银行则进行借款操作。)这种扩大货币供应的权力是独一无二的。如果一家银行从另一家手中借贷,银行系统中的流动资金总量保持不变。只有中央银行——美联储——才有权印制新的货币。
联邦基金利率并不直接影响购车贷款的利率、杠杆收购或其他任何事情。但是,当联邦基金利率放缓时,这表明美联储已经向银行系统注入流动资金。由于银行能够对流动资金采取的唯一措施是进行放贷,所以活力旺盛的银行系统应该象人体中健康的心脏一样运行,不断地将信贷资金输送到经济生活中。
在沃尔克时代,美联储实行的政策是,增加或减少现金,直到银行总储备和支票账户(现在一般称为“货币供应量”)达到预期的水平。但是,随着金融系统的不断创新,比如经纪支票账户的出现,“货币”和其他金融资产之间的界限变得模糊,所以统计货币供应量变得十分困难。
所以,格林斯潘改变了美联储的调控方法。现在,美联储仅仅监控利率。如果美联储打算降低利率,它就不断地注入流动资金,直到银行作出反映,将隔夜拆款利率降低至目标水平。
在新世纪的前几年中,格林斯潘将联邦基金利率降低至1%,这是一个非常低的水平。之所以降低利率,在一定程度上是为了在网络产业惨败后,试图复苏经济。在弄清楚泡沫如何进行恶性循环之后,格林斯潘的降息措施极大地刺激了住宅产业的发展。需要特别指出的是,由于可调整利率抵押贷款④(Adjustable Rate Mortgage;ARMs)取决于短期利率,较低的利率为可调整利率抵押贷款的爆炸式发展铺平了道路,近期市场上普遍拖欠的就是这种贷款。
随着对抵押贷款需求的不断膨胀,银行开始开展一些高度不确定的借贷业务,包括未核实借款人的收入状况就签发抵押贷款。除了扮演调控货币的角色,美联储还是一个监管银行的联邦政府机构。虽然美联储一再得到警告,放贷标准越来越低,但是格林斯潘却对这些警告置之不理,以致随着投机性信贷的持续进行,在伯南克上任的第一年达到了顶峰。因此,对于美联储的两个主要责任领域——货币政策和监管政策——来说,看起来是由于美联储的懈怠导致了当前的混乱状况。伯南克不能完全接受这些批评,一方面是因为他认为,抵押贷款的混乱局面是由众多因素造成的,另一方面是因为,伯南克本人作为一个学者,非常蔑视那些事后诸葛式的判断。
伯南克的美联储
在如何运行美联储上,伯南克也表现出一定的书生气。通过赋予联邦公开市场委员会的成员们更多的发言权,他在制定利率政策上显得更加民主化。在伯南克执教普林斯顿大学时,他的分权做法很有效果。但是,作为危机时刻美国经济风口浪尖上的人物,也许美联储的主席应该更有威严,阿兰•布林德(Alan Blinder)建议说。他曾经担任过美联储副主席,并且是伯南克在普林斯顿大学的同事。
格林斯潘沙皇般的作风给伯南克留下了挥之不去的阴影。而且,由于格林斯潘一直在促销他的回忆录,人们仍然能够看到他,所以他的影响还很难消失。格林斯潘在任时,总是能够在关键时刻获得委员会成员的一致支持,向国民展示了美联储的坚定决心,他也因此而闻名于世;而伯南克却差远了。有点让人感到尴尬的是,委员会中持不同观点的成员都对他表示不满。10月份时,一位委员投票反对伯南克降低利率;在12月,又有一位委员表示反对伯南克,因为他主张,利率降低的幅度应该比伯南克主张的幅度更大。
在伯南克的领导下,公开市场委员会的委员们都感觉比以前更自由,可以畅所欲言,而且他们也的确是这样做的。有时候,他们的自由言论听起来不甚和谐;费城联邦储备银行行长嚷嚷着要采取更加鹰派的政策,而波士顿美联储则主张鸽派政策。(在美联储用语中,鹰派表示收紧利率;而鸽派则表示缓和利率。)毫无疑问,华尔街也对这些不和谐的声音感到困惑。摩根大通(JPMorgan Chase)首席经济学家布鲁斯•卡斯曼(Bruce Kasman)认为,最近几个月中,市场已经多次没有弄明白美联储到底想说什么。
伯南克在公开市场委员会的一位同事承认,虽然他很佩服,但是他担心“民主”会在很大程度上消弱美联储对形势判断的敏锐性和该机构的领导能力。同时,伯南克将整个小组集合到一起(委员会的委员们都非常地尊敬他),最大程度地结合众家之言,然后梳理出多数人的意见,这是伯南克最大的优势。“他很善于听取别人的看法,然后进行总结,最后形成自己的看法,”费城联邦储备银行行长、委员会中的鹰派人物之一的查尔斯•普罗索(Charles Plosser)说。“他去说服吗?他仔细地听,进行总结。然后,他试图对我们应该做的事情作出决定。”
联邦公开市场委员会在最好的时候也是一个臃肿过时的机构;它的成员包括在华盛顿的七位美联储理事(目前只有五位)和美联储下设的12个地区银行的行长。这些银行分散在里士满、克利夫兰等城市,1913年美联储成立时,这些城市都是全国的工业中心。
之所以采取象九头怪蛇一样的组织形式是因为,国家长期以来对高度集中的财政力量非常恐惧。在共和国建立之初,国会曾两度建立中央银行,但其规章制度最终失效。在整个19世纪,国家经常面临银行业恐慌。内战结束后,美国通过了金本位制⑤(the gold standard),但是因为没有中央银行,流通中的货币数量根据可利用的黄金供应量进行确定——这是一种不适合经济的非常严格的体制。市场对信贷的需要是可变的,比如,在秋季农作物开始上市时,货币的需求量相对就比较大。
1907年,美国经历了残酷的经济衰退,成千上万的银行倒闭。直到当时已经七十高龄,处于半退休状态的约翰·皮尔庞特·摩根(J. P. Morgan Sr.)亲自出马营救股市,这次恐慌才平息下来。这时,金融界的人士意识到,美国需要一个可以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进行求助的公共贷款人:中央银行。
保罗·沃伯格(Paul Warburg),出身于德国-犹太移民银行业家庭,对美国——他移民的国家——的原始的金融体系感到非常失望。所以,他与参议院财政委员会(Senate finance committee)主席尼尔森·W·奥尔德里奇(Nelson W. Aldrich)合作,建立了一个实验性的联盟。1910年,奥尔德里奇、沃伯格和一群其他的银行家在远离乔治亚州海岸线的吉柯岛(Jekyll Island),举行秘密集会,起草中央银行的成立计划。他们对记者们宣称他们去猎鸭。
民众对于金融家们,尤其是东海岸的银行家们,持高度的戒备之心,所以美联储有意识地进行设计,以减轻民众的忧虑。地区联邦储备银行是半自治的,特许这些银行成立自己的董事会,成员由当地社区居民推选产生,其中大部分不是银行家。政治权威在华盛顿通过法定程序产生,而美联储的资金是由遍布全国的私有银行捐赠的。
在最初的几十年里,美联储尚有能力提供弹性货币,但是却不愿意运用其权力去补充流动性资金,只是支持注入黄金,或者说资助所谓的“真实票据”——由工农业产品提供财力支持的有货币意义的纸张。30年代,美联储奉行这一政策,最终招致大祸临头。在大萧条时期,费城联邦储备银行行长哀叹道,“如果现在我们要增加流动资金,那无异于在人们不需要的时候提供信贷资金。”他警告说哪怕是一点点的“滋补品”——少量的额外流动资金——也可以帮助企业重新开始投资,雇佣工人。30年代中期,美联储确实采取了扩大货币供应量的措施,经济复苏随之出现,但是立即又进行紧缩,结果企业又一次倒闭。
早期的学术界将大萧条主要地归咎于华尔街上的投机者,认为他们对企业的过度膨胀起了推波助澜的作用。但是,米尔顿·弗里德曼和安娜·斯瓦茨(Anna Schwartz)则认为,是因为在经济收缩时,美联储没有能够充分扩大货币的供应量。现在这一观点被广泛接受,伯南克又为之增加了一个层面,强调银行的恐慌对加剧货币危机所起的关键作用。对于伯南克来说,大萧条时期是他学习技艺的独一无二的实验室,因为他喜欢这样一句话,“如果你想了解地震活动,那么你就去研究地震,而不要去研究震动。”
每年,伯南克都要多次为布什总统和切尼副总统补充资料,但是他非常珍视自己的政治独立性。在这一点上,伯南克与格林斯潘不同,对于与美联储的使命无关的经济问题,他尽量避免表明自己的立场。(唯一的例外是他声称自己“相信算术定律”,不太含蓄的反对布什支持的导致赤字出现的减税政策。)
在很大程度上,美联储的工作是需要缓解与白宫的紧张关系,这主要是因为美联储的双重任务(消除通货膨胀和促进经济增长)本身存在着矛盾。任何一任总统都不愿意看到通货膨胀出现,但是与此同时,大多数总统又希望降低利率。富兰克林·罗斯福总统(Franklin D. Roosevelt)希望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时提供廉价的资金,所以财政部长小亨利·摩根索(Henry Morgenthau, Jr.)干脆命令美联储以2.5%的固定比率购买国库券。这样做可以保持利率的稳定,却导致了战后的通货膨胀。
1951年通过的一项著名的协定将美联储从财政部中独立出来。当年,威廉‧麦克切斯尼‧马丁(William McChesney Martin Jr.)被任命为美联储主席。他与杜鲁门总统和其后继任的多位总统进行斗争,最终成为第一任独立的美联储主席。正是马丁宣布了美联储主席的工作是“在聚会就要开始时,拿走敲打的碗”——换句话说,就是在经济急速发展将要导致通货膨胀的时候,提高利率。也正是马丁创造了传奇般的故事:美联储主席可以决定大选的成败。1959年下半年,他收紧利率,导致1960年4月出现经济衰退。时任副总统并得到共和党总统提名的尼克松指责马丁,说他进行破坏活动,阻止他在11月当选总统。
在林登·约翰逊(Lyndon B. Johnson)继任总统后,马丁遭受到更强硬的压力,约翰逊曾经恫吓他,要他降低利率。对于所发生的事情,时任达拉斯联邦储备银行行长、曾经研究过这段历史的理查德·费希尔(Richard Fisher)提供的说法是,“林登把马丁带到他经营的牧场,让联邦密勤局(Secret Service)的工作人员离开房间。他打了马丁,并把他撞到了墙上,然后说,‘马丁,我的士兵在越南战场上浴血奋战,而你却不印制我所需要的钱。’”最终马丁妥协了。到1970年他退休时,通涨率为6%,有点让人担忧。不久之后,尼克松总统要求伯恩斯最大限度地提高就业率。说句公道话,虽然伯恩斯在工作上勤勤恳恳,却因为采用了被称为“菲利普曲线”的学术模型而遭受不可宽恕的责难。这一模型认为,低通涨率和经济增长是相互对立的矛盾体。如果想要提高就业率,就必须允许更高的通涨率。伯恩斯也正是这样做的。
到70年代末期,通货膨胀不仅是一种经济状况,更是一种心理状态。随着价格的不断上涨,工会要求提高生活水平,所以企业进一步提高价格。在通涨率保持两位数增长的情况下,吉米·卡特最终决定任命沃尔克担任美联储主席。沃尔克是一个超然的,身高六英尺七的职业公务员,看上去他总是喜欢半嚼着雪茄,讲一些让人难以理解的话语。能够让人理解的是,很显然,沃尔克决定打破通货膨胀的恶性循环。沃尔克大幅收紧货币供应量,以致联邦基金利率上涨到20%。这导致了严重的经济衰退。对于那些对利率十分敏感的行业及其工人来说,如房地产,情况尤为严重。“提高利率可不是开玩笑的事情,”沃尔克自己承认。闲散的建筑工人十分愤怒,以至于一些人甚至给他寄来了子弹。高利率让卡特总统付出了惨痛的代价。1980年9月,在卡特和罗纳德·里根的势均力敌的竞选中,沃尔克提高了贴现率⑥,这无异于给卡特总统判了“死刑”。十年后,老布什总统指责格林斯潘采取紧缩的货币政策,从而导致他的落选。
对于伯南克这一代来说,较高的通货膨胀仅是20世纪30年代的大萧条一个小小的缩影。对于人们认识制造太多流动性资金的危险性来说,这是一个很客观的教训。米尔顿·弗里德曼再次改变了同行们的看法,这一次他认为,从长远来看,菲利普曲线是错误的。印制货币(或者用弗里德曼著名的俏皮话来说就是,从直升飞机上往下大捆大捆地扔钞票)仅能暂时地拉动经济增长。最初,随着货币供应量的增加,企业会雇佣更多的工人,生产更多的产品。经济会被“哄骗”得以更快的速度进行发展。但是一段时间之后,工人们会要求增加工资,公司则会抬高产品价格。较高的价格会再次给过热的经济降温。所以,印制货币的最终只会带来通货膨胀——在生产上没有任何增加。从长远来看,无论是美联储,还是任何人,都无法刺激经济更快地增长,只有“自然率”才能做到这一点。而自然率又取决于以下众多因素:生产力、人口变化、技术进步和出口需求等等。
因此,“通货膨胀将会带来工作机会”这句格言失效了。根据新的思想,较低的通货膨胀率与希望达到什么样的经济潜能相一致,甚至可以作为先决条件。这意味着,美联储主席和总统是站在同一个立场上的。比尔·克林顿采纳了这一思想,也就是说,他打破了先例,不再理会格林斯潘。只有在非常短期的情况下——也就是说,需要刺激经济时——美联储的两项任务才存在冲突。当然,因为总统选举是在短期内就能决定的事情,所以美联储作为政治斗争的潜在工具的功能,还是能够起作用的。
对于伯南克来说,这份工作的政治功能仅仅对他产生了一个轻微的震动。我们见面那一天,他刚与财政部长亨利·M·鲍尔森(Henry Paulson Jr.)共进早餐;前一天,他会见了众议院的一位女议员。(美联储就是国会的跟班,伯南克必须小心翼翼,以防疏远了国会。)几个月前,当参议员克里斯多夫·杜德(Christopher Dodd)邀请伯南克和鲍尔森讨论“当前的一些问题”时,这位参议员,当时正在角逐民主党的提名,为他顺便邀请来的几十位媒体人员筹备了一场新闻发布会。对于这类事情,麻省理工学院是不会进行培训的。 -
[论坛] 美国大选小科普
2008-01-21 10:44:27
说实话,我曾经接触过的美国人抑或曾长时间居住在美国的人也不到10个,至于一对一交流的美国人更是少了。所以,各位达人若是反问我:你凭什么凭着你的印象写这样的东西呢,我倒是也无话可说。我对美国的政治体系的运作完全来自于书、新闻、电视以及很少的一部分面对面交流,形成了自己对美国政治体系的小小的印象构架。
各位政治达人拍转吧,小的勇于接受,要学习的东西还很多……。
各位能耐心看完此片帖子的同好呢,若能在各位心中引起一点点波澜,让各位对政治这个东西有那么一点点思考,我就很满足了。
首先是一点枯燥的概念介绍。美国在政治精神(理念)上是一个很矛盾的国家。一方面,美国人在政治方面是非常骄傲的,导致了他们有一些非常崇高理念。他们认为他们的政治制度无比的合理,并运行高效:他们认为,美国的宪法是由一群拥有卓绝智慧的人制定的,是最优秀的宪法,并且数百年来都没有太大的变化;他们认为,美国的人民的构成是上天选择的,是优于他们的欧洲兄弟姐妹。另一方面,美国人在政治方面又是非常现实的,而现实中利益博弈往往使得在实际情况中,政治运作一次又一次向着肮脏发展。
政治理念与政治实际运作,这两个方面相互反复冲突,在美国社会中产生一次又一次激荡。南北战争、水门事件以及改变美国社会的若干次思潮,均是这种情况的真实写照。一次次,崇高的政治理念在人民中传播,人民受到鼓舞并最终与丑陋的政治现实发生了冲突。
美国在政治体制上,是一个按照三权分立思想建立的国家,这三权分别是:司法权、立法权和行政权。美国各个地区议院、美国众议院和参议院代表着立法权;美国最高法院、巡回法院、地区法院和其它法院代表着美国司法权;美国总统和政府代表着行政权。
以美国参议院和众议院为代表的立法权主要作用就是立法(一般需要总统签署通过)。通过立法,议院可以制定法案对美国社会施加影响。议院还有一个重要的功能就是对政府机关进行监督和批评,甚至弹劾总统(如七十年代基本被成功弹劾的尼克松,不过他最后是为了避免政治分裂而辞职的)。同时,议会也是三权中相对直接反应民意和代表民众的机构,“没有代表就没有税收”,这是政治制度合法性的主要来源。
美国政治实际是两党政治:民主党和共和党(一者以驴为代表,另一者以象为代表)相互博弈的政治,各级议院席位和总统候选人均主要在两党中产生。以政治理念区别,民主党更为“左”一些,民主党党员往往相信对经济干涉、事业与健康保险和积极对外干涉等观念的“大政府”。他们相信积极的自由,即为:政府的干预是确保足够的自由。最近一个民主党总统就是比尔克林顿。共和党的理念更为“右”一些,共和党党员以减税、个人自由、相对独立的对外政策和;宗教与传统的价值为主要信念。不过也有很多小党派存在,参加各层议会选举和总统选举,宣扬自己的政治理念,如自由党绿党。并且产生于小党的第三党候选人所分得的选票对大选会产生重要的影响。
以最高法院为代表的司法权的日常工作就是审理案件,他们的工作非常独立,所以这给了法院和法官非常大的政治权利。尤其是美国最高法院,它的裁决往往是非常重要的政治问题。九个终身最高大法官基本可以通过美国宪法裁定一切东西,从总统的言论到议院的议案。。不要小看司法权的裁定,尤其是最高法院对于某些特殊案件的裁定,它可以往往从根本上改变美国人民的行为和思想。这个职位一般是由总统提名,并提交参议院表决通过。
以总统为代表的行政权拥有最大的执行能力,总统这一职位是国家元首、政府首脑、政党领袖、武装部队总司令和外交首脑。总统可以任命各级行政人员、采取某些措施或者动用各种资源使得代表总统理念的法案通过,也可以决定美国的外交政策,并发动战争(宣战是议院的权利,不过总统可以短暂的派遣军队,这往往是战争的开始);并可以提名最高法院大法官、美联储主席等重要职位,来影响美国社会的运行。
还有一些非常重要的中立机构,如美联储,美军参谋长联席会议等,也在美国政治和经济众发挥着重要的作用。
按照传统的理念,三权应该平等并且相互克制。不过始于三四十年代以来小罗斯福政府对经济的干涉,行政权这一个分支渐渐拥有越来越大的力量。所以美国总统选举也日益重要。
回到总统大选本身上来。美国总统大选大概是世界上最大的政治游戏,从开始候选人开始酝酿、造势到选民最后投票要耗费将近两年时间,花费以十亿计的美元,并且选出世界上最强大国家的运行团队,所以也经常被冠以“选战”的名称。
有人可能会问,花这么多时间和这么多金钱,进行这种对生产力建设毫无意义的游戏,值得么?我个人觉得,是值得的。在我看来,美国的总统选举是一个充分的互动过程,选民可以更加充分的了解政治、参与政治,并对行政机构和立法机构施加影响;以总统为代表的行政机构和立法机构也会利用这个机会,体察选民心中的想法,展现自己并改变自己的施政路线。无论结果如何,都是一个良性的互动过程。这个过程及其结果又作用于美国政治、经济和生活的各个方面,起到触发社会新改变、纠正政治中的旧错误等一些至关重要的作用。
总统选举是选择一个人作为总统,同时也是选择总统身后的团队。作为候选人的个人是展现在公众面前的。作为一种政治理念的代表,候选人参与了无数次与选民互动以及辩论等活动,让选民认识了自己是一个怎样的人。他/她的外表、性格等等乃至说话的语调都将影响到选举。作为候选人的支持与策划者,大部分候选人背后的幕僚人员并不为人瞩目,不过,往往候选人何时何地参与选民活动,发表什么政策,乃至领带与西服的配色都是幕僚团队策划和决定。
同样,选举成功后,整个政府台前的代表人物也仍将是总统。演讲和政策的反问、国家的出访等等公众活动都是由总统完成。而总统所发表的演讲稿和政策内容等显露给公众的一切信息和暗地里进行的政治运作都是由幕僚团队所完成,只是由总统最后拍板。所以,我个人甚至认为,选择总统其实有很大很大一部分就是选择总统身边的那些人。
拿现任总统布什来说,他身边有很多他父亲时代的幕僚和官员,所以布什的外交和内政政策与老布什时代有很多相似的地方:对内保守减税,对外以鹰派为主。这点在外交政策上极为明显,以切尼和拉姆斯费尔德为代表的政策决定者,在很多反面都奉行着部分冷战遗留下的对抗的政策;直到小布什的第二届任期,赖斯主导外交政策后,布什政府的外交政策才更加现实。
同样,对于希拉里克林顿,她身边也同样有很多比尔克林顿时代的幕僚,帮助她进行竞选,例如前国务卿奥尔不来特等等。所以,如果今年美国如果选出历史上第一个女总统,她的执政风格应该和上世纪九十年代克林顿政府如出一辙,即为所谓的“第三条路”。
所以,与其说美国总统的智慧和能力决定了美国政府的政策,不如说,总统的价值取向和性格等因素,与总统的团队运作,共同决定了美国政府的政策。
总统候选人是通过一场场见面会、演讲与全国选民互动的,让选民了解自己的。在这个长时间的过程中,选民会了解到候选人是如何一个人,他/她的价值取向如何;候选人也会理清自己的思路,明白选民最终所需要的是什么。
不过往往更重要的是各位总统候选人对一些重大问题的政策决定了选民的最终取向。有人说,2004年大选就是因为民主党候选人克里在一些重大问题上的反复,而导致了最后选举的失败。同样,今年的主要问题有如下:伊拉克或者中东与反恐问题,非法移民问题、次级贷款愈演愈烈情况下的美国经济问题、日益重要的如二氧化碳排放的环境问题和国内的医疗保健就业问题等等。各个候选人名义上因为党派划分,实际却是因为对这些议题所持不同的看法而划分。
如今的世界是一个变化的年代,什么东西都在高速的变化着,政治也是如此。去年的法国大选差点选出一个有些共产主义倾向女总统,结果选出的男总统也是敢于和老婆离婚并且随后和一个女明星疯狂恋爱的,相对于传统政治人物的新人类。传统的德国人民更为直接,利索的选出了一位女总理。按照现在的美国大选民调,今年选出的很可能不是一位女总统就是一位黑人总统,两种情况均是美国历史上第一次。
目前是两党的党内初选阶段。美国大选首先从民主党和共和党两党的党内初选开始,他们要分别选出民主党总统候选人和共和党总统候选人,然后两位总统候选人再参加真正的全国大选。民主党与共和党首先各产生数位候选人,这些候选人通过一层层的政治运作与选民交流,赢得各州的提名。最后在两党各自的全国大会上,最终分别选出两位代表两党的总统候选人,参与美国总统大选。
现在已经进行过的爱荷华、新罕布什和密歇根州进行的就是两党的党内初选。民主党方面,爱荷华州黑人参议院奥巴马取得了胜利;在新罕布什和密歇根州,则是由参议员希拉里取得了胜利。共和党方面比较复杂,三个州分由三个不同的候选人取得了胜利。
我曾经在口语课的时候,与美国老师交流关于美国大选的看法。他是一位五十多岁的共和党人,我问他对美国大选有何看法。他大意就是,美国人民从内心上来说是保守的,所以选举前从调查机构从他们口中得出的民调并不代表一切,往往最后投票的时候选民的思想还是会有变化。他认为,这大概是共和党唯一的机会。
奥巴马本来在新布罕什州的初选中民调领先,这民调表明很多民主党选民还是很欣赏他所代表的一些新东西。但是最后取得这个州初选胜利的却是希拉里,大概选民事到临头,还是倾向于保守的更加符合美国价值观的希拉里。所以,这也是虽然现在整个总统选举中,民主党民调领先,但是最终总统选举结果却很难预料的原因。因为,在最后的选举中,也很有可能是希拉里或奥巴马在民众民调领先,却由于选民出于保守心理,使得选民很难接受一位女性或者黑人总统的出现,而将票投向共和党候选人,导致共和党总统的出现。
在目前的调查看来,民主党选民求变心理占了多数,这大概也是奥巴马本来并不出名,但却异军突起,并得到不少人欣赏的原因。因为相对于希拉里所代表的老华盛顿政客所拥有的“经验”作为吸引选民的手段,奥巴马更加阳光、新颖。他的团队也采用了“要改变政治运作模式”的宣传以吸引选民。
共和党方面,选民更加看重候选人领导人气质、经济观等主要因素,当然最重要的是要传统符合右派、保守派价值观。不过今年共和党候选人也有很多新鲜的事情。前麻萨诸塞州州长罗姆尼可能是一个摩门教教徒(传说此教支持一夫多妻,这不是很多人的梦想么 >_<)。前纽约市市长朱利安尼支持堕胎和同性恋,这也是很多保守的美国人不能接受的。
所以,目前来说呢,总统到底是谁是鹿死谁手,尚且言之过早。 -
[论坛] 在他乡
2007-09-03 16:21:45
科幻世界2007年第9期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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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隆翔/文
新金山市
法厄同星舰,新金山市,阳光明媚。
一个留着平头、戴着耳钉的年轻人坐在唐人街的警察分局里,分局长老赵坐在年轻人面前,像这种正值叛逆期又没胆子犯事的小毛头,老赵见得多了。
“别用盯犯人的眼神看我,”年轻人说, “我是来报案的,我的摩托车被偷了。”
老赵登录警察网络系统,输入车牌号码,很快有了摩托车的下落, “我说郑维韩,你的摩托车也太破旧了,这已经是第二次被环卫工人当成丢在路边的垃圾给捡走了。下次记得挂块牌子标明:这不是垃圾,知道吗?”
郑维韩笑了笑,然后开始闲扯: “听说你这些天很闲?”新金山市不算太大,从夏人街、商人街、周人街到唐人街、宋人街,几条街道十个手指头就能数完,治安一直都不差。
老赵说:“也不是太闲。前面商人街出了一场小车祸,两辆自行车撞在一起,这是这个月唯一的‘大案’…“•昨晚又和你爸吵架了?”
郑维韩说:“老家伙在欧罗巴星舰闲得发慌,跑过来逼我去军校考研。”他当初就是死活不愿读军校,才跑到新金山市投靠舅舅,后来又瞒着父母报考了一所普通大学。
舅舅是老赵的邻居,嗜酒如命,婚姻状况是结了离,离了结,几进几出杀下来,最后还是落得个孤家寡人,连个孩子也没有……两年前的冬天,下暴风雪的时候,他在小酒店里多喝了几杯,醉倒在大街上,第二天上午,人们才在厚厚的积雪下发现他的尸体。 ‘
“说到当兵,我年轻时也想过……”老赵说,“那时候我觉得当兵很威风,就报考了军校,跟你爸同一年报考的。不过,他考进去了,我落了榜,就考了警校。”他拍拍皮带上的佩枪, “二十几年了,这枪连一发子弹都没打过。”
郑维韩说: “我爸小时候是因为家里穷才去读军校,军校管吃住,不收学费。他常说那是玩命的活儿,十五年前他们全班五十几个同学全上了战场,只有五个人是活着回来的……他都知道当兵死得快,现在居然还想叫我去送死!”
老赵说: “我猜啊,你爸的意思是他好不容易升至上校军衔,在军校里多多少少有些朋友,你去拿个高学历,然后在军中谋个文职,比前线的士兵安全得多,也比较容易升迁。”
“这我不管,”郑维韩根本听不进去, “反正我摩托车没了,待会儿你下班记得带我回家。”
二.唐人街的茶楼
唐人街里有很多不土不洋的玩意儿,比如,写着繁体字的招牌,故意装修成古典式钱庄的银行,宇宙闻名的中餐馆……当然还有这间茶馆。
人在他乡总是特别思乡吧?在法厄同星舰,有很多人昨天也许还穿着宇航服在太空站工作,今天一休息就赶回地面上,来到这街上那间闻名遐迩的“老胡同印象”澡堂泡个热水澡,看着布满水渍的天花板和故意种上青苔的墙壁,讨论某个星系上的新闻……钱他们不在乎,他们买的就是这种老家的感觉。泡完澡,换上旧式的服装去逛一逛那些占去半个街道的小 地摊,都说这地方有正宗的地球味道啊。
骆驼茶饵是唐人街比较有名的茶馆,茶馆里有一位说书人,还有三五个每天必到的拿着葵扇穿着旧式长袍喝茶聊天的老先生,有时甚至会过来一些猎奇的“老外”(外星人)。自从对面那家‘‘马肿背茶馆”倒闭之后,骆驼茶馆的生意就更好了。那家“马肿背茶馆”被人发现用机器人冒充人类当服务生后,就没顾客上门了——这年头,顾客花钱买的是传统,上茶馆喝茶是身份的象征,好不好喝倒是其次。
当年,外公外婆担心久久没法养活自己,就把这家临街的骆驼茶馆交给了他,虽说茶馆那点收入发不了大财,但也饿不死人
郑维韩心想:也许该多雇几个人了。卜次人才市场那个拉二胡的老先生看起来不错,听说是某一书学院的退休老师,只可惜要的薪水太高了……其实这间茶楼就算把员工全开除了,换上一批机器人也照样能经营得很好----说不定还能经营得更好,机器人至少不会跟你说要加薪和休假。但是,现在大家都知道,多雇佣几个员工是能够得到减税优惠的,如果企业里是清一色的机器人,那么第二天,税务局的官员就会来找你的麻烦,说你故意和政府降低失业率的目标对着干,你要缴纳的税率就会高到把所有的利润全贴上去都不够的地步。
当晚打烊的时候,郑维韩发现一个女孩站在门口,女孩问他:“请问,你们这儿招工吗?”那女孩穿着一件不太合体的旧衣裳,头发老长,怯生生的,背着一把二胡,瘦瘦小小,看年龄好像是找工作补贴家用的穷学生。
郑维韩差点儿没把手上的那块门板砸在自己脚指头上——在天上那轮人造月亮的冷光下,这个女孩看起来就像个女鬼。他的目光落在那把旧二胡上,“你拉一曲《二泉映月》听听。”
女孩坐在门前的石礅上,地球时代的古曲流水一般从二胡的弦上轻轻淌出,泉水般的古曲诉说着一个平静的故事:
在很久很久以前的地球时代,一个瞎子坐在街头,静静地拉着二胡,没有瞳仁的眼睛茫然地面对着街上散发传单的人们,对街上带血的喧嚣听而不闻。他卸道暴风雨即将来fI缶,却只是静静地守着心头那份宁静,就好像静静流淌的泉水,倒映着天上渐渐浓聚的乌云。暴雨有声,乌云无言,所以在暴雨真正降临的前夕,泉水也宁静如昔.
历史上,很多故事有着相同的开篇,在地球时代,同样的暴风雨不断地重复着,在最后的一场暴风雨来临前夕,那些官僚流放了多达几亿名的罪犯到外太空去,同地球地理大发现时代把犯人流放到美洲和澳洲的做法如出一辙。
郑维韩记得爸爸以前说过,星舰联盟政府很久以前曾经收到过来自地球的信号——先是不可一世地命令,然后是低声下气地请求,最后是苦苦地哀求,求这些流放犯的后裔回去救救他们……
“曲子已经拉完了,您看可以雇用我吗?”女孩的声音把郑维韩拉回了现实。
“嗯……很棒的曲子,很不错。”郑维韩其实老早就走神了, “我只怕没办法给你开太高的工资,不过我这儿管吃住,只要你不介意和我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就行。”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留下她,“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韩丹。”女孩说。
郑维韩很快给自己找了一个想留下她的理由:他总不能看着她一个弱女子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城市四处流浪吧?
“我们以前见过吗?”郑维韩总觉得她很眼熟。
韩丹有一个日记本,是用那种古老的电子油墨在可以卷起来的薄膜上面显示字迹的,它的数据储存空间只有区区80GB,不过按照每个汉字占两个字节计算,她只怕十辈子都写不满它。
这种日记本卷起来之后像个卷轴,商家为了迎合客声的喜好,在“卷轴”上涂上宣纸一样的颜色,看起来更像古老的卷轴了。
写日记不是好习惯,尤其是像韩丹这样有着太多秘密的人。她打开日记本,手指在薄膜上轻轻滑过,留成—些字迹:
……我也许会在这儿住上一段时间,打些短工养活自己,在他发觉我的不寻常之前,离开这儿,继续流浪……
三.流星雨
韩丹在这儿生活了一个月,每天的工作就是在茶馆里演奏二胡招徕顾客。茶馆的营业时间是从早上十一点到晚上十点,这年头工作不太好找,凑合着过得去就行了。
晚上,茶馆打烊了,郑维韩说有些急事要出去,十一点钟了还没见回来。韩丹回到房间,打开计算机进了一个网站,手指娴熟地敲下一段冗长的密码,出现在屏幕上的是一幅类似古老地球时代的“google地球”那样的画面。她在球形地图上找到了新金山市,用鼠标不断地拖动、放大地图,细如蛛网的街道放大到整个屏幕大小,就连街边绿化带的落叶都清晰可见——她找到了郑维韩,他正在一家24小时营业的便利店前排队买东西。 .
气象局发布了流星雨警报,很多人都在大大小小商店前排起长龙,抢购物资。韩丹坐立不安,总觉得该干些什么,她从杂物房里找了些木板想加固门窗,又突然想起这样做是没有意义的。韩丹想起地球上的一个古老传说:当流星划过天边的时候,你闭上眼睛对着流星许愿,愿望就一定能实现。现在仍然有很多人会在流星下面许愿,但愿望通常都只有一个——让这些该死的流星雨快些结束吧!
晚上十一点半,郑维韩回来了,扛着两大桶纯净水和一些应急用品。“今晚到地下室去住。”他说。
新金山市的建筑物通常不太高。按规定,如果一栋房子在地上有十八层,它就一定要有十八层地下室,否则就算违章建筑;如果一座城市能容纳十五万人口,它就必须得有可供十五万人生活的地下建筑群和三个月的储备物资——这都是被严酷的生存环境逼的。
郑维韩家的地下室是个两房一厅的套间,客厅除了有个楼梯通往地面以外,还有一扇门通往外面街道下防空地道的门——这扇厚达五百多毫米的复合材料大门足以抵挡一般性的陨石袭击。
凌晨三点半,流星雨终于来了,大地颤抖着,头顶上传来炮弹破空般的呼啸声和房屋倒塌的哗啦声,看来这场流星雨还真不小。苍白的防爆灯下,郑维韩睡不着,见韩丹从房间走出来, “你也睡不着?”他问道。
郑维韩髓手打开电视机,电视信号很差,流星雨撞击地面的画面伴着沙沙声出现在他们面前,尽职的记者冒着致命的流星雨坚守在新闻现场,为大家报道第一手消息。无数火流星溅落在大气层中,拖着长长韵尾巴像暴雨一样密集地落下,冰雹一般砸在城市里。强烈的高温点燃了城市里一切可以点燃的东西,新金山市的熊熊烈火照亮了整个夜空。
虽然地下室里有强力的制冷设备和氧气循环再生设备,但还是可以感觉到天花板上传来的燥热。小型的流星雨适合拿来哄喜欢风花雪月的小女生,大型的却能像地毯式轰炸一样将整座城市砸个底朝天!
韩丹说:“听说在地球,太阳系里有木星和土星两颗巨行星存在,替地球抵挡了很多危险的小天体撞击。” ,
“这儿不是太阳系……”郑维韩拿出一张老照片,照片上几个男人全是军人打扮, “我本来有两个舅舅,大舅舅是第十七舰队的士官,十五年前死了。我二舅舅当时就在离他最近的一艘救援飞船上,因为飞船的引馨被陨石砸坏,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亲兄弟遇难却毫无办法。后来,二舅舅整个人都垮了,拼命酗酒,赢到他离世为止。”
在这缥缈的宇宙中,真正能被称为“敌人”的外星文明是很少的,作为军人,面对的更多是宇宙中危险的自然环境。
电视突然“沙沙”一片,没了信号,头顶上的大地簌簌发抖,灰伞小断从天花板上落下,郑维韩嘟哝说: “我这辈予第一次看见规模这么大的流星雨……”不过他并不是太在意,反正这种自然现象每隔三年两载就会出现一次,看在选票的分上,被砸坏的房子政府多多少少会给些补偿,再加上重建带动建材需求,经济是会得到恢复的,高大的楼宇和宽阔的街道会再次出现,就像麦田里一茬接一茬的庄稼一样。多少年了,这里的人们就是这样过来的。
一声天崩地裂的爆炸声震撼了整个地下室。片刻后,外面传来惫促的敲门声,郑维韩打开门,看见老赵穿着睡衣光着两条大毛腿,挂着皮带和手枪站在他面前,“快到紧急登船口集合!流星雨把太阳给砸坏了!”
郑维韩大惊失色:“这绝不可能!”但看到老赵紧张的神色,他明白这不会是在开玩笑。
每一艘星舰上空.都有一颗装载着巨型核聚变反应堆的人造太阳,太阳有一面永远正对着大地,源源不断地为大地提供光和热,如果它被砸毁了,整个星舰都会被冻成一团冰坨!
新金山市的地下也和地上一样,被分为一个个街区,每两个街区之间都用足以抵挡核爆炸的气密门隔离开,蜘蛛网一般错综复杂的通道看起来倒有几分飞船内部结构的感觉。
老赵继续去通知别的居民撤离,而郑维韩和韩丹则立刎跑到地下飞船登船口。候船大厅蒙着厚厚的灰尘.这地方已经有很多年没动用过了,它就像轮船上的救生筏.没了它不行,但谁都不想看见它派上用场。古老的液晶显示器不断刷新着,显示出最新的消息:周人街的地下城被一块陨石砸穿了,上头的火海迅速吸走了地下城的氧气,整整一个街区的人全都窒息身亡。没人敢打开气密门去寻找那个街区是否还有幸存者,淮都知道只要门一打开,剧毒的浓烟和火焰就会蔓延到下一个街区的地下城,害死更多的人。
地震了,大地好像受伤的巨兽一样颤抖不止。飞船正在填充燃料,根据古老的《星舰紧急逃生预案》,登船的顺序依次是婴儿、小孩、少年,到最后才是老人.如果是知名的学者、教授这一类极为宝贵的人,则可以和孩子们搭坐第一批飞船离开。尽管那些维持治安的警察反复强调这儿有足够的飞船可供大家逃生,但是谁都知道一一越往后拖,生存几率越小。有人试图不顾一切挤进飞船,大声号叫: “谁给我让个位置,我把我的上亿财产分他一半!”回答这人的是警察的一梭子弹。
很多老人自发地留下来维持秩序,对自己的孩子、孙子说: “你们先走,我们搭最后一批飞船离开。”其实大家都知道;最后一批飞船很可能永远没有机会起飞了。
轮到郑维韩登船了,站在他后面的是一个哭泣的女人,她的两个孩子已经搭前一批飞船离开了,她不巧被分到了下一批。这时,火舌已经蹿到飞船的发射井边上。“我能不能让她先走?”郑维韩问身边的警察。这警察并不言语,只用黑洞洞的枪口指向他的脑袋,郑维韩赶紧低头登船。
韩丹排在他前一个登船,现在就坐在他旁边的座位上。她熟练地用手臂般粗细的金属安全带把自己固定在椅子上: “系好安全带!这种旧飞船不像客运公司经营的那些飞船一样有人造重力场和宜人的舱内环境!”
飞船突然发动了,沉重的加速度压得人全身发痛,船舱也吱呀作响,好像随时都会解体一般。逃生飞船发射口位于街区广场正下方,它根本没有发射井盖,而是用定向爆破直接炸掉地面上的建筑物让飞船钻出来。
城市在火焰中坍塌了,流星雨仍然不停地撞击着大地。从飞船望下去,城市被撕裂出几个火山口一样的飞船发射井,繁华的大街、古色古香的楼宇、像卫兵一样整齐矗立的绿化带乔木……正一点点被炽热的气浪扫倒,化为灰烬……
四.星舰
这是一艘飞船,也是一颗星球。说它是星球,因为它的体积和质量都和老地球相近,它有大气层,有蔚蓝色的海洋和广袤的陆地,有完整的生物圈;说它是飞船,因为它有推进器,能在宇宙中缓慢移动,不像真正的行星那样围绕着某颗恒星打转,所以人们都称它为“星舰”。
很久以前,人们的祖先驾驶着飞船在宇宙中流浪,后来,飞船越造越大,这些体积足有地球大小的星舰也就顺理成章地被制造出来了。
这种有史以来最大的飞船——星舰,大到它本身就足以产生相当大的引力束缚住足够多的空气形成大气层,所以不像传统的飞船那样非得有外壳不可。它的南极有着永恒的华光,在那里,矗立着一大片森林般的巨型推进器,那些推进器抛射出的高能粒子在太空中留下一条彩带般的轨迹,推动着整艘星舰前进。
星舰非常大,薄薄的大气层下是白云、海洋和陆地,它显得非常漂亮,却又非常脆弱——在广袤无边的宇宙背景衬托下,薄薄的大气圈就像肥皂泡一样脆弱。因此,不难理解星舰联盟为什么组建了那么庞大的军队、设置了那么多道防线来保护它。
可惜庞大的军队和多重的防线还是没能抵挡住这次袭击。这次的损失太大了,据新闻报道,一个体积很大的星体以非常快的速度一头扎进星舰联盟的领空,政府出动了大批的作战力量拦截那个星体,他们原本想把星体拖离轨道,但它的速度太快了,他们只能把它打碎。从新闻公布的数据来看,这是连太阳系的老地球也会被整个撞离轨道的撞击!同等质量的大
东西,如果它直接撞在星舰上,会把星舰彻底摧毁;但如果把它炸成足够小的碎块,让这些小碎块在坠入大气层的途中燃烧殆尽,造成的损失则会小得多。
军方已经尽力了。韩丹看着飞船舷窗外飘浮着的碎片,一些军舰残骸也夹杂在里面,她甚至看见几名士兵残缺不全的遗体从舷窗外飘过……星舰本来有自己的一套防陨石系统,如果碰上特别大的灾害,系统顶不住,唯一的选择就是出动军队。
人们对这样的牺牲早已习以为常,记得当初人们摸索着建造第一艘星舰的时候,数以亿计的流放犯后裔中,有近三分之一的人献出了自己的生命。
星舰远远不止一艘。欧罗巴星舰完工后,人们又建造了两艘星舰——亚细亚星舰和亚美利加星舰,慢慢地就轻车熟路了。地球上只有七大洲,当建造第八艘星舰的时候,他们发现七大洲的名字不够用了,就开始用地球各国的神话人物名字命名,所以就有了盖娅、法厄同、帕耳修斯、克罗纳斯之类的星舰,反正地球上的大洲一开始也是用神话人物命名的,还算凑
合吧。
在拓荒年代,地球联盟太空开发署可是一个响当当的名字。它旗下的第一艘外太空移民飞船缓缓离开太阳系时,全球万人空巷,那崭新的大飞船上的太阳帆像鲜花盛开一样缓缓打开,漂亮的女解说员激动得热沮盈眶、语无伦次,搜肠刮肚地寻找赞美的词汇,一迭声地称呼那些拓荒者为“英雄”,就好像整个银河系变成人类的殖民地已经指日可待——没人看
见那些“英雄”宇航服下面的累累伤痕。
“祝你们在外太空找到一块新的美洲大陆!”据说在地球时代,每个狱卒把被揍得鼻青脸肿的犯人丢进飞船送往外太空拓荒之前,都会送上这样一句“祝福”。有人问: “如果他们无法找到可以殖民的星球怎么办?”地球联盟太空开发署的官僚回答说: “这不成问题。每艘飞船上都有男女宇航员各一万名,就算找不到合适的星球,也可以一代代在飞船上繁衍下去。”地球古代流放犯人最起码还有个目的地,而这些“英雄”则连流放地都得自己去找。
失去人造太阳之后,法厄同星舰大气层的温度骤然下降!强烈的温差掀起狂风,暴雨挟着冰雹倾盆而下,恶劣的天气逼得那些救生飞船不得不强行起飞,大批的人因此被遗弃在地面上。滔天的洪水很快结了冰,法厄同星舰上的城市连同来不及逃走的人一起被冻结了,有些来不及飞走的飞船也一同被冻结在大地上。
冰是一种不良导体,随着温度继续下降,冰面上的温度远低于冰面下方,在内外温差的作用下,上百米厚的冰面噼里啪啦地破裂了,长长的冰裂缝从星舰的一端蔓延到另一端。在巨大的应力扭曲下,庞大的冰盖形成深深的裂谷和高高的山脉,将被冻僵的城市、草原、森林甚至海洋无情地撕裂。然后,絮状的雪花飞扬着飘了下来——那是被冻成干冰的二氧化碳雪花。再过些日子,这里会下起蓝色的雪——氧气和氮气凝结成的雪化魁监色的,失去人造太阳之后,整个大气层都会被冻成删体。
逃难的飞船艇行人在哭,船舱里的屏幕上不停地播放着老地球的湖光山色,似乎在提醒人们这并不是第一次失去故乡.好像这样就能稍微减轻一点丧失法厄同星舰的伤痛。
韩丹打开川己,随手写下一些字:
在这一刻,全船的灾民好像忘记了平时悠闲的生活,都回归到了租辈的生活方式——逃难、逃难、再逃难,从大家蹯地飞船的那一刻起,就把性命交给了这艘飞船,能否地出灾难已经不是自己能控制的了。就在我身后.两艘飞船被流星击中,爆炸了,很多父母将永远也找不到自己的孩子,而很多孩子则永远地失去了父母……
五.“欧洲”,长安
欧罗巴星舰。学雏人习惯于称呼它为“欧洲”。这是人们建造的第一艘星舰。长安,所有星舰上最大的城市,疆舰联盟政府最高中枢所在地。长安位于欧罗巴星舰,L.熟悉历史的人一定觉得有点纳闷儿。
当年,第一艘胤舰还没制造完毕,人们就为了怎样给它命名而吵得不刈’开交。原则上,人们打算以地球时代的洲名来命名.但具体用哪个洲却一直定不下来,最后人们就把七犬洲的名字写在纸片上,抓阄决定,一不小心抓到了“欧洲”.所以就将它命名为“欧罗巴星舰”。
星舰建造完毕之后,人们在最漂亮的一条大河的入海口处建立了第一座城市。给这座城市起什么名字呢?大家把自己心目中最看重的地球时代的城市名字写在纸片上,再次开始抽签,在华盛顿、巴黎、耶路撒冷、巴比伦、德里、马丘比丘等上万个城市名字当众。竟然鬼使神差地抽到了长安,于是“长安”就这样跑硎“欧洲”去了。
长安市中心,大批救护车和医护人员翘首仰望通天塔,警察在广场周围拉起黄色的警戒线,把普通民众和各路记者拦在外头,一批又一批的灾民被从塔上送下来。
通天塔的作用类似于地球时代的港口,只不过他停泊的是飞船而不是轮船。它的原理很简单用缆绳把大气层外的同步轨道空间站和地面连接起来,在缆绳上挂载电梯运送旅客到空间站,他们在那儿换乘来往于星舰之间的飞船。
郑维韩一下飞船,就被带到医护人员面前检查是否在逃难过秘巾受了伤。一名官员在民政部门的数据库中查找到他的身份档案,给他开了—张卡作为临时身份证兼信用卡兼驾驶执照,说: “你父母的家就在这艘星舰上?看来没必要在灾民安置所替你准备住处了,抱歉,那儿的床位很紧张。”
那名官员核鸯郫丹的身份时却惊呆了,嘴张得好像能塞进一颗鸵鸟饭。
出了通天塔就是市中心广场,很多灾民不顾工作人员的劝阻,在这儿发疯一样寻找着自己的亲人。等到事情过去一段时间之后,有些失去孩子的父母会到孤儿院认领孤儿,他们总偏向于认领那些在同一场灾难中失去父母的孩予。郑维韩看见老赵的妻子带着两个孩子,正望眼欲穿地看着通天塔的出口。谁都知道,警察肯定是最后一批撤离的,‘老赵很可能回不来了。
六.乡下
长安乡下有一条小路,路的左边是一个小村,路的右边是一片西瓜田,现在田里的瓜苗刚挂上婴儿头大小的西瓜,离成熟还远得很。年轻人大多进城找工作了,乡下的人越来越少。为了在农闲时多赚几个钱,一位老人在自家门前开了一间小小的饮食店,他是—位极其普通的老人,清瘦、佝偻。
老人是郑维韩的爷爷,韩丹正在老人的店里帮忙。老人家很疼爱孙子,但韩丹知道最好别在老人面前提起那个不孝子——郑维韩的爸爸郑冬。二十多年前,老人极力反对独生子去读军校,那是高危行业,说不准哪天就死在前线了,他更乐意让儿子守着几分薄田,安安稳稳过日子。
乡下有良田千顷,这些庄稼是在天上那轮人造太阳的照耀下成长起来的,用尽可能接近自然状态的风霜雨雪来灌溉,造价比工厂里人工合成的东西贵得多,但味道却不见得比合成食品好到哪儿去。
“我从来不要他的钱,我还能养活自己,”老人主动提起儿子, “我很敬重当兵的人,但不想看到我儿子去冒这个险。”
一辆仿地球时代挂军方牌照的全地形越野车停在小店门口。老人远远地看见那车开来,眉头一皱,从柜台底下翻出写着“打烊”两个字的牌子挂上,生意也不做了,转身往屋里走去。
一个军人走下车,他年近五十岁,两鬓华发早生,韩丹知道他是郑维韩的爸爸,郑冬。
郑冬走到门前,笔挺地站着,却没有踏进家门,韩丹也不敢招呼他进来坐。她听郑维韩说过,爷爷二十五年前一怒之下叫爸爸永远滚出家门,事情过去那么多年,爷爷早就原谅他了,只是一直拉不下脸亲口说出来。
很显然,这是两个倔脾气在顶牛。听说每年的除夕夜,郑冬都让老婆孩子进来和父母共享天伦之乐,自己却在门外,宁愿顶着风雪站上一夜,就为了等父亲说出那句原谅他的话。
韩丹放下手上的工作,郑冬问她: “我们也有几十年没见面了吧?”
“是很多年了,那时维韩还不满周岁。”韩丹说。
他们一前一后出了门,走在乡间的小路上。郑冬问韩丹: “这些年你还是在四处流浪?”
韩丹说:“习惯了。”
郑冬问:“你很少碰见熟人?”
韩丹说:“有时候会遇上。记得十年前、也许是二十年前,甚至五十年前吧,一位老人硬拉着我的手说我是他八十年前的初恋情人,老人的曾孙却一个劲儿向我道歉,说他的曾祖父老糊涂了。”
“你还想让这类故事在我儿子身上重演?”郑冬很担心。
韩丹在田垄边摘了一朵野菊花别在长发上, “你儿子很像我死去的弟弟。”
郑冬说:“这我倒不乐见。”韩丹的弟弟是被持不同政见者刺杀的。
“我弟弟是独一无二的。”韩丹微笑,弟弟是她永远的骄傲,“你有没有想过当将军?”
郑冬说:“随缘吧,这种事没法强求,很多人到退休都挂不上一颗将星呢。”从军的人有两级军衔最难升迁,一是上校升迁准将,二是少将升迁中将,至于最高的那级——元帅军衔就别指望了,那通常是死后才给追授的。
“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韩丹说。
“先不谈这个。”郑冬决定先跟她说说法厄同星舰上的事儿, “法厄同星舰是我负责派兵去救援的,我派了精锐部队上去,打算先把星舰的行政首脑救出来。”他紧握拳头, “我听回来的士兵说,行政总长大人点了一支烟,看着窗外飘落的二氧化碳雪花对士兵说: ‘你们先去救平民,在所有的平民安全撤离之前,我一步也不会离开。’然后就冻死在星舰上了。”
“他就算活下来也只能等着蹲大牢。”韩丹说, “星舰原本是有陨石拦截系统的,但是当时拦截系统没能正常启动。一开始没人意识到事情会严重到这种地步,你儿子还抱着看一场特大流星雨的兴头,躲在地下室里满不在乎地看电视直播。”
郑冬说:“又一个贪官,听说他贪污了拦截系统的维护专款。”
“现在是非常时期,看来得动用重刑对付这些王
八蛋。天灾不可怕,人祸才是心腹大患!”提到这个,韩丹只觉得一股无名怒火直冲脑门, “军方的内部文件你应该也看了吧?在未来的一段时期,这样的流星雨只会越来越多,我们一点儿纰漏都出不得!”
那份内部文件传达到相当于备一级的指挥官为止,郑冬是战列巡洋舰的舰长,当然也看了。郑冬说:“身为军人,我无条件服从命令;但作为一个普通人,我想知道我们为什么选了一条最难走的路来走。”
韩丹蹲在田垄上,灌溉渠的水清澈见底,渠底的淤泥长了水草,一些小鱼在水草间游弋,这些田园风光很难让人相信他们是身处流浪在宇宙中的星舰上。
“你还记得老地球吗?”韩丹说,“在太阳系,太阳占了整个太阳系质量的90%以上,它庞大的体积和巨大的引力像一顶巨大的保护伞,替地球挡住了无数危险的小天体。太阳系外围,是范围非常广的柯伊伯小行星带,在海王星、天王星后面,还有木星、土星这两颗巨行腿,它们组成的防线保护着身后那颗小小的地球,让它有足够安全的环境诞生生命,孕育出我们人类文明。但地球也不是百分之百安全……”
在长达千余年的宇宙流浪生涯中,人们曾经无数次举例说过困守在…颗星球上的危险性,被引用得最多的就是恐龙时代的小行星撞击地球事件。人类在漫长的发展历史中,能平安进化到太空时代只能说是侥幸,在冷酷的宇宙面前,如果没有足够高的科技和足够好的运气——哪怕一路前行好不容易走到了工业革命时代——在一颗迎面撞来的小行星面前,下场也和恐龙无异。
韩丹说:“你们这些年轻人没经历过在旧飞船中流浪的]岁月,那时候我们是货真价实的宇宙流浪汉,别说小行星,就算是足球大小的一块陨石,只要迎面撞穿那些破飞船脆弱的外壳,我们都会把命送了。幸好天可怜见,让我们活了下来。当我们建成第一艘星舰的时候;当我们第一次有足够高的科技从宇宙空间中抽取无处不在的游离态氢作为能源,不必再为能源的匮乏而熊虑的时候;当我们的防御系统第一次承受住超大规模的陨石雨撞击的时候,我们激动得痛哭流涕的场面,你能理解吗?”
“茫茫宇宙中.只有科技可以防身。”郑冬想起了从前那位韩烈将军经常挂在嘴边的话,他的话在军中已经流传上千年了。
“就是这样。”韩丹说,“宇宙太大了,我们不知道以后还会碰上怎样的危险,我们宁愿投入高昂的代价钻研出过硬的科技,也不愿意在灾难来临的时候没法自救。”
郑维韩骑着从跳蚤市场买来的摩托车去送外卖,由于他给摩托车换了个电池,所以回来得晚了。星舰上大多数的车辆都是靠反物质能源作为动力的,飞船则靠核聚变反应堆。最近电池涨价了,那些电池不过是巴掌大的一个小圆筒,用强磁场把一粒粉尘大小的反物质晶体禁锢在抽成真空的电池空腔中,这玩意儿居然能卖到八块钱一节,都抵得上一顿饭钱了。
回来的时候,郑维韩看见爸爸和韩丹站在田垄边,他问:“你们认识?’’
“刚认识。”郑冬撒谎,“她是你女朋友?”
“比普通朋友好一点儿,但到不了那关系。,,郑维韩说的是实话,韩丹性格比较闷,郑维韩更喜欢活泼的女生。
“那样最好。”郑冬又问他另一个问题, “你有没有兴趣考研?考军校怎样?…”
郑维韩生气了, “就算你拿枪顶着我的脑袋,我 也不去!”
韩丹心想:这大概就是所谓的‘‘遗传性倔强” 了。
七.第七大道的广场
长安市最繁华的街道是第七大道,它横贯全城南北。北段是最高政府所在地,最高执政官府邸、总参谋部、议会大楼,包括那个神秘莫测的“全星舰最高控制总部”都分布在那儿。南段是繁华的黄金路段,车水马龙,熙来攘往,两者的交接处是一个号称全世界最大的广场,那儿矗立着韩烈将军的雕像,有人说他是残暴的独裁者,也有人说他是雄才大略的首领,总之在他死后一千多年,盖棺仍难定论。
广场南面是长安大剧院,因为外形像个大馒头,所以大家都叫它“馒头剧院”。今天上演的节目是歌剧《流浪地球》。也许由于这里的人们走过的路和剧中的故事有着不少相似性的缘故吧,这部由古代著名科幻小说改编而成的歌剧千争来一直盛演不衰。
夜幕降临,郑维韩和韩丹从剧院出来,走在广场上。因为法厄同星舰的事儿,广场上少了很多娱乐活动,多了不少哀悼死难者的花环和救济灾民的募捐点,但周围商店的正常营业并没被打乱,灾难和死亡已经成了宇宙流浪的一部分,人们早已习惯了。
韩丹好像被歌剧感动得不得了,出剧场之后还不停地用手帕擦拭泪水。郑维韩给她买了一支雪糕,“好了,别哭了。”
韩丹一下觉得不好意思再流眼泪了,她轻轻咬了一口雪糕, “这东西真好吃,小时候做梦都不敢想呢!”
“做梦都不敢想?”郑维韩觉得很奇怪, “你爸妈从来不许你吃零食?”
韩丹小声说: “以前,在飞船上没有这种东西……”
郑维韩看着广场上的雕像, “我倒是听说,在我们建造星舰之前,所有的人都住在飞船上。我见过那些作为文物古迹保存下来的流放时代的旧飞船,一千多米长的破飞船里硬是挤进了两万多人,飞船成员生活的房间窄小得像鸽子笼,一家几口就挤在一个不足二十平方米的小套间里,据说韩烈将军的童年就是在那样的飞船上度过的……”上千年前,欧罗巴星舰已经完工,另外两艘星舰也初具雏形。那时的星舰只是被视为超巨型飞船,没人想过要在上头永久定居,就在这时,人们发现了一颗勉强适合人类移居的星球,于是,人们急着要到那星球上定居,还打算把欧罗巴星舰给拆了,作为定居所需的各种材料来源。
当时的总参谋长韩烈将军强烈反对定居计划。后来见无法阻止议会通过定居的决议,他干脆发动军事政变,自任执政官。为断绝人们在星球上定居的念头,他不惜动用大批核弹把整颗星球炸成不毛之地,并派军队镇压了无数反对者,率众继续流浪。事实证明他是很有远见的,不过一个世纪,一个离那颗星球只有区区一千多光年的特大超新星爆发,进发出异常强烈的伽马射线,杀死了那颗星球上所有的生命——包括大批一意孤行要在上面定居生活的人。但是,和韩烈将军却早在超新星爆发之前就被人刺杀了。
将军雕像的底座上刻着一句话:地球是人类的摇篮,但人类不能永远生活在摇篮里。这是运载火箭之 父康斯坦丁•齐奥尔科夫斯基的名言,也是将军最喜 爱的座右铭。经过那件事之后,人们就再也没兴趣寻 找别的“摇篮”了,再说,四十几艘星舰、近三百亿 人口也不是哪一颗星球能够容纳得下的,大家也就慢慢习惯了这种“宇宙游牧民族”式的生活。
郑维韩从停车场取出摩托车,对韩丹说: “上车,我们该回去了。”
摩托车在街道上飞驰,商边的路灯不住地倒退,长安的夜景灯火璀璨,无数灯光在身边飞速流转,‘如同火舞银蛇,又好像无数流星在身边掠过,和头顶的星空相映成趣。
天上不时有流星划过。听气象部门说,星舰群正在穿越一个非常密集的小行星带,所以经常会有流星雨。这里的小行星非常密集,绕着一颗中子星飞速旋转,速度惊人,一般的宇宙文明根本不敢接近这种危险的地方,但人类不一样。
在很久以前,人类也同样害怕接近这种危险区域,但在宇宙中,各种重元素的含量是很少的,小行星是制造飞船和星舰所需要的珍贵材料来源。一开始,他们派工程飞船小心翼翼地接近小行星带,冒着飞船被撞毁的危险把小行星“捕获”回来作为原料。后来,随着科技的进步和力量的壮大,区区一个小行星带他们已经不放在眼里了,通常是整个星舰群直接飞过去,要么用军舰把小行星炸成粉末,要么顺手牵羊拖回作为工厂的巨型飞船里去,所经之处就像虫子吃苹果一样——在小行星带上留下—个个大洞。
另外一个驱使他们主动接近这种危险地带的原因是:他们担心过于安全的环境会让人丧失面对各种危险的勇气。对于在充斥着无数危险的宇宙中流浪的他们而言,缺乏勇气是非常致命的。也正因为习惯了冒险,现在的他们在内心深处是无法接受到某一颗星球上定居的想法的——就好像没有哪个成年人愿意回去睡摇篮一样。
韩丹搂着郑维韩的腰,靠在他壮实的脊背上,轻轻闭上了眼睛。她已经记不起有多久没依偎过如此让人安心的脊梁了,她用轻如梦呓的声音说:“小时候,我最喜欢这样靠在爸爸背上……爸爸是一名矿工。每天,我都趴在飞船的舷窗边,看着采矿飞船拖着小行星和核聚变堆里倾倒出来的反应物残渣飞来飞去,作为建造星舰和维修飞船的材料……在我十岁那年,不幸发生了,爸爸的飞船拖着一块大陨石整个儿栽进了初具雏形、地壳运动非常剧烈的亚细亚星舰表面的岩浆河流中……妈妈后来给我找了个继父,我对继父没什么印象,他是一名工程师,每天我还没起床他就去上班,深夜我睡熟了他才下班。这样的生活持续了几年,妈妈病死了,继父后来又找了个继母,生了个弟弟,继父给我找了份工作,让我在研究中心做些杂活……当我离开家的时候,弟弟才出生五个月……”
韩丹以为郑维韩没听见她的低声自语,却没想到他全都听在耳里,也许她把这些秘密憋在心里太久了吧,总想找个机会说一说,“当我再遇见弟弟时,他已经两鬓如霜,挂着上将肩章,他不知道我是他姐姐……也许他知道吧?我不太清楚……我问他当初为什么要当兵,他说这世上有些东西必须用生命来守护……”
有些东西必须守护……郑维韩心底某处被莫名地触动了。
郑维韩的妈妈秦薇月是长安某大学历史系的老师,偶尔也会给时评网站写一些豆腐块文章,这是她的业余爱好。
今天是星期五,夜已经很深了,明天不用上班,她坐在电脑前琢磨着该写些什么。
郑维韩回来了,喝得醉醺醺的,是韩丹扶他回来的。他本来想把她灌醉,从她嘴里套出一些有关她身世的秘密——郑维韩一直觉得这个女人不是那么简单的;结果没料到韩丹是个酒中仙,反把他给放倒了。
秦薇月很震惊,不管哪一个妈妈,看见儿子试图把一个女孩灌醉带回家都会很震惊的,当她看清韩丹的脸时,她更震惊了:“是你?” -
在他乡(下)
2007-09-03 16:19:47
八.家
郑维韩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睡在客厅沙发上,宿醉的结果是头痛欲裂。
窗外的夜空挂着一轮红月亮,就像一块将要熄灭的煤渣一样阴燃着暗红的火光,但客厅的挂钟却显示现在是早上九点半。
“醒来了?这是解酒药。”秦薇月把药放到儿子手上。
郑维韩这才想起天上那轮东西不是月亮,而是熄灭的人造太阳,工程人员正在停机检修太阳,每隔两三年,这些人造太阳都得来这么一次维护。
郑维韩很久没回来了,客厅里,那个仿康熙年间的赝品陶瓷花瓶里仍然插着他去年送给妈妈的康乃馨,花是经过特殊处理的,永远不会凋谢。
“妈妈,地球上的太阳是永不熄灭的吧?唉……不知现在地球变成什么样儿了……”郑维韩读的是理工科,对历史所知不多。
秦薇月沉默了很久,才说:“很多年前,地球上的企业主大规模雇用机器人,把大批员工扫地出门,居高不下的失业率直接引发了居高不下的犯罪率,当所有的‘罪犯’都被流放到外太空之后,地球上就只剩下了两种‘人’:有钱人和机器人。我就只能说这么多了。”
郑维韩说: “后来,地球上的机器人爆发了一场斯巴达克奴隶起义式的暴动,当我们的军队赶回地球‘勤王’的时候,已经没什么东西好拯救了,是这样吧?”
秦薇月脸色微变, “你怎么知道的?”
郑维韩说: “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看看我们的星舰世界就知道了。明明拥有极先进的人工智能科技,却很少采用,不管多复杂的机器,在最关键的部门都是采用人工控制,即使是复杂到极点的星舰也同样如此。”
昨晚郑维韩没能从韩丹口中套出些什么,但今天晚上却弄到了她的日记。他轻轻走进虚掩着门的房间,看见她在上网。
很多女孩都喜欢类似地球时代“googlee地球”的网站,她们往往不断放大画面,寻找各艘星舰上哪个专卖店的绒毛玩具最可爱、哪条小吃街的零食最好吃,确定目标之后再出门逛街。但韩丹却在寻找乐器店,她的二胡丢在法厄同星舰上了,得重新买一把。
人离故乡越远就越思念故乡,地球时代的古文明已经渗透到每个人的骨髓里了。韩丹选了一把她喜欢的二胡,通过网络付了款,写清楚送货地址,退出邮购画面,然后不停地缩小画面。繁华的街道很快缩小成蜘蛛网般粗细,扁平的地图渐渐变成弧形,最后缩成球形,城市早已看不见了,圆球上只有蓝色的海洋、绿色的大地、覆盖着白色冰盖的北极和矗立着无数巨型推进器的永远炽热的南极。
地图再缩小,星舰变成一颗巴掌大小的圆球,屁股后面拖着长长的离子喷射束,一些带电粒子落在南极的大气层上,形成壮丽的极光。地图继续缩小,星舰变成黄豆大小,屏幕上出现了别的星舰,多达几十艘的星舰朝着宇宙的同一方向飞去,数不清的飞船看起来只有芝麻大小,像一群在广袤的宇宙空间中游弋的小鱼儿。
韩丹熟练地操作着地图,她是那么专注,甚至没发现郑维韩就站在身后。
在星舰群的中心地带,有一团像是云雾的东西,那就是著名的“星舰船坞”了,船坞本身也有动力,能随着星舰群缓慢地在宇宙中迁徙——他们没有什么东西是固定在宇宙某处不能移动的。
韩丹放大画面,云雾渐渐变得清晰,它由无数的冰屑、陨石、太空站和工程飞船组成。一些飞船正在把大批核聚变的产物、生活垃圾和陨石碎片倾倒在一个特定区域,堆成一颗直径几十公里的小行星。
这不是船坞中唯一的星舰,在它不远处还有几艘完成度接近50%的星舰,它在自身质量产生的引力下被压紧,散发出极高的温度,形成火红的岩浆河流、乌黑的岩石陆地、充斥着硫化物和二氧化碳的原始大气层。
而另一艘完成度更高的星舰上,人造太阳已经安装完毕,星舰上出现了蔚蓝的海洋,尽管它的表面依然滚烫,但满天的乌云正酝酿着暴雨以便让星球快速冷却,很多工程飞船正绕着它打转,看样子是要将蓝藻投进原始的海洋中,巨大的推进器正在紧张而有序地进行着组装。远处,严重受损的法厄同星舰正依靠自身残存的动力挣扎着驶回星舰船坞,它将在那儿被修复。
韩丹把图像换了一个角度,变成直面星舰群面前的障碍,星舰群正在穿越小行星带,在小行星带的后面还有另外几条小行星带和几颗行星。一颗恒星通常拥有不止一条小行星带,故乡的太阳系就有三条小行星带。那些小行星带是如此宽、如此广,就好像一堵横亘在宇宙中的墙壁,上不见顶,下不见底,大批军舰严阵以待,随时准备摧毁任何有可能威胁到星舰群
的小行星。
这无疑是一颗超新星爆炸后的残骸,在那团冰冷的星际尘埃正中心,孤零零地悬着一颗超新星残骸坍塌成的中子星。有时候,他们甚至能在这种地方发现外星文明的遗骸。看样子,前些日子法厄同星舰遭遇的那场流星雨只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毛毛细雨了。
韩丹打开电子邮箱,邮箱里躺着一封信,发信地址是: “全星舰最高控制总部”,韩丹正要打开邮件,却突然发觉郑维韩站在身后,不由得全身一颤,指尖冰凉。
郑维韩也同样像是被钉在地上一样,震惊得动弹不得。
九.苏醒的星舰群
经过了那件事情,两人心里都清楚,在一起的日子已经不多了。在长安城著名的地摊一条街,郑维韩用攒了一个星期的零用钱买;。一串漂亮的廉价项链。
星空下的滨江公园,河水静静流淌。郑维韩说:“闭上眼睛。”韩丹依言闭上眼睛,郑维韩给她戴上项链,她的肌肤很冷,冷得就像死人—样。
郑维韩说:“我想知道你是什么人。”
“这得从星舰的建造说起。”韩丹说,“当初人们开始建造星舰时,发现星舰的复杂度太大了,只有非常复杂的人工智能系统才能控制它的运行,但地球上那些梦魇般的历史让人们对机器人的抵触心理非常强,于是最后拿出了一个折中方案:设计一个足够先进的人机合一操作系统,让人直接成为星舰的‘大脑’。这个实验非常危险,在我之前,有一百多名志愿者死于这个实验。后来,实验室的负责人找到了我,问我愿不愿意当志愿者。我说,好吧,反正我孑然一身,就算死了也没人会伤心。”
郑维韩明白了,她就是“引路者”,对她而言,实验失败或许还算比较好的结局,偏偏她却成功了……一个女孩孤零零地活了一千多年,这是幸还是不幸?
沉默了一会儿,郑维韩说:“我们在穿越小行星带,前方是一颗中子星,但我们却没有改变航向。”中子星的自转是非常快的,它散发着非常强烈的辐射,拥有强大的电磁场,巨大的引力潮汐虽然比不上黑洞,但也足以撕碎任何靠近它的飞船,如此靠近一颗中子星是非常危险的。
韩丹说: “我们在实验室里研究中子星已经很久了,但很多科学研究在实验室里是无法进行的,这次,我们决定俘获一颗中子星,研究它、利用它,就好像我们千百年前开发月球、登陆火星、实地研究木星一样,这能大幅度地提高我们的科技水平。”
“可是我们的科技已经高到足以在宇宙中自保了。这种为了钻研没必要的高科技而冒险的行为太愚蠢了!”郑维韩克制不住地大声嚷了起来。
“如果人类愿意永远都活在茹毛饮血的时代,钻木取火也是没必要的高科技。”韩丹好像早就料到他会大声咆哮, “我听说在十八世纪之前,法国科学院还死活不承认有陨石这类东西存在。按照当时的科学水平,他们认为包括太阳在内所有的星球都是由气体组成的,比空气重的固态物质是无法飘浮在空巾的。后来随着科技的进步,人们不但知道陨石、小行星一类固态物质在宇宙中是很常见的,还非常吃惊地发现,原来看似安全的地球也曾经遭遇过固态小行星毁灭性的撞击……试想一下,如果没有在当时看来‘高得没有必要’的天文学,当这种灾难迫在眉睫的时候,人们也许还对它茫然无知呢,更别说采取什么。
措施了。”
郑维韩吼不起来了。不知是谁说过,科技多高都不算高,人在宇宙,最危险的就是没有足够高的科技,看不到一些你做梦都想不到的危险——就好像地球时代中世纪的骑士做梦也梦不到小行星撞地球的可能性一样,而且,即使梦到了,他们又能拿小行星怎么样?骑着战马挥卿糟火刀去砍吗?
“我可以当你是我的妹妹吗?”郑维韩试探地问她。
“不可以。”韩丹拒绝了,月光下,郑维韩看见她眼角噙着泪花。
郑维韩送她到公车站,目送她走上前往第七大道北段的公车。
送走韩丹之后,郑维韩回到家收拾行囊,他走过父母的卧室门前,看见门紧关着,他从笔记本上撕下一页纸,沙、沙、沙写下几个字,贴在了门上:“爸,我去考军校了。”
星舰好像活过来了,几十艘星舰原本只是像梦游一样笨拙地在太空中飘荡,现在庞大的身躯却变得像鱼儿一样灵活,那些巨大的推进器不时加速,不时变换方向,灵活地穿梭在中子星外围的小行星带中。
十.中子星
军校毕业之后,郑维韩成了一名飞行员,每次他坐在战斗机的驾驶舱里,看着弹射跑道上忙碌的后勤人员时,都会觉得自己是星舰群的一部分,依附星舰生存,同时也保护着星舰。
星舰群老早就穿过了小行星带,中子星就在眼前。恒星的生命历程大家都清楚:先是一团星云慢慢地聚拢,形成由氢组成的恒星,恒星不断地发生核聚变,散发光和热,直到氢元素耗尽,膨胀成红巨星,在一场超新星爆发之后,视质量的不同和爆发的强弱,演化为中子星或黑洞,质量太小的恒星甚至不经过超新星阶段就直接坍塌成白矮星。照理来说,恒星在膨胀成红巨星的时候会吞噬掉离它比较近的行星,但这颗中子星周围充斥着不少被它的引力俘获的星体,证明它已经有很长的年头了。
一群科研飞船绕着中子星飞行,它们不断地往中子星投放探测器,紧张地分析着探测器在彻底报废之前传送回来的数据。中子星的引力是非常可怕的,它的引力足以破坏任何物质的原子结构,把质子和电子紧密地压成一团,变成一堆致密的中子。
前些时候有一艘科研飞船失事了,一头扎进中子星里,尸骨无存。那些科学家竟然从军方那儿调来战列巡洋舰,用它那足以摧毁一颗类地行星的火力轰开中子星的表面,用以研究中子星的内部结构。
中子星只被轰出一个浅浅的坑,但星体结构被破坏后,随之而来的恶果就是整个中子星系的引力平衡被严重破坏,那毕竟是一颗恒星呀!就算是一片小小的碎屑,引力的大小也与地球相当!紧接着,原本围着它打转的各种天体就炸了窝,有的像断线风筝一样飞走了,有的一股脑儿朝中子星撞过去;最可怕的是一颗木星大小的行星轨道突然畸变,朝着星舰群的最高指挥中枢所在地——欧罗巴星舰撞去!军方付出了很大代价才把它炸飞到安全地带。
“老子宁愿和外星人拼命!”事后有新兵哭着说。
航天母舰上,后勤人员检修完毕,示意可以起飞,战斗机点火离开航母,在太空中画出一条漂亮的轨迹,盘旋着等待它的僚机起飞。郑维韩看着座舱外整个舰队的核心——奥丁级航天母舰,它的体积简直可与月球媲美,大大小小的舰载作战飞船多达上万艘,像个恐怖的大蜂巢,但就算这样,也无法保证它就能百分之百保护星舰的安全。
郑维韩每天的工作就是狙击四处乱飞的小天体,为数量众多的星舰开出一条安全的航道。僚机驾驶员埃里克是一个脾气很好的大个子, “郑,你觉得那些科学狂人研究中子星能派上什么用场?”
“我敢说他们自己也不知道。”郑维韩说, “当年伦琴博士研究x射线的时候,也不知道它能派上什么用场……科技这种东西,当你知道它能派上什么用场时再去研究,那就太迟了!”
有些话郑维韩没法说出口:地球纪元1840年,当清政府知道科技有什么用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无法挽回了,大明海军曾经领先世界数百年的福船巨炮早已化为一堆烂木锈铁,每个流着龙的血液的人都应该谨记这段历史。
埃里克问他: “你为什么放着安全的文职军人不当,偏偏选择当飞行员?”
郑维韩按下开火按钮,一道高能射束把一块小行星炸成粉末,“当飞行员升迁得快,拿破仑说过,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他看着小行星碎片溅落在一艘星舰的大气层中,顷刻间燃烧成灰烬。
“但也死得快,”埃里克说, “你知道我们这行的阵亡率是……”一阵沙沙声从耳塞中传来,郑维韩扭头一看,只见埃里克的座机被一块乱飞的陨石拦腰击中,炸成一团火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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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外星人的酒馆
从那以后,宇宙中就没有了他们的消息,但即使是几十年之后,仍然有一些外星智慧生物在茶余饭后会聊起那些疯狂的地球人。
“这么多年没有他们的消息,可能都死了吧……他们把那颗中子星附近的小天体弄得四处乱飞,星体坍塌进发出来的射线很强,危险得很,咱们也没办法发射探测器进去看看那儿到底发生了些什么事。”一家小酒馆里,外星人A对外星人B说。
这些外星人居住星球的太阳是一颗暗淡的褐矮星,现在很不稳定,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熄灭,但他们喜欢平静的生活,讨厌一切可能改变这种平静生活的东西,只要环境还将就,他们怎么也不会离开家乡。让人担忧的是,当他们的太阳熄灭之后,他们可能还没有做好离开家园的准备。“真不敢想象,一个那么强大的文明就这样消失了……”外星人B很感慨。
所有的外星文明都知道地球人的厉害,你可以和他们做生意、交朋友,但千万别把他们当作连家都没有的宇宙难民横加欺负,否则,第二天你就会发现至少有十个航天母舰战斗群列队在你的星球附近,每一个战斗群都能轻易毁灭一个中等发达程度的宇宙文明。
外星人A的复眼紧紧盯着酒馆里的视频接收机,不少外星文明都注意到那颗中子星的引力发生了不同寻常的变化,就好像有人把它割成碎块,均匀地拆开了。
不是每一种外星人都拥有足够高的科技,也不是每一个地球人都让外星人心生敬畏,外星人B看着酒馆门外的一个乞丐。听说那乞丐的祖先是地球人当中的巨富,地球出事的时候,这些富翁驾驶超豪华私家飞船从地球逃难到了这里,从此一直过着寄人篱下的生活。
外星人B问外星人A: “你觉得那些地球人把中子星拆掉做什么?我是说如果他们还活着的话。”
“天知道,大概是闲得无聊吧?”外星人A说, “在已知的宇宙文明当中,有能力开采中子星作为资源的文明不超过五个,如果他们做到了,至少在地位上可以跻身超级文明的行列。”
在文明的进化史上,能够使用火是第一道门槛,发明文字又是一道门槛,冶炼金属、发明蒸汽机、核能的应用、发射太空飞行器……每一次技术进步都是一道事关文明等级的门槛。不是每个文明都能迈过这些门槛的。有些文明在有了核能之后就用核武器把自己给消灭了;有些文明拥有火焰几十万年了,还照样是朝着火堆膜拜的原始人;有些文明把一心钻研自然科学的同胞视为异端,却醉心于夸夸其谈地讨论一些虚无缥缈的东西……
外星人A紧紧盯着视频机的画面,他的复眼惊讶得差点儿爆裂:画面上,一团团光芒不断炸裂,一颗颗小行星相继变成碎片,伴随着恒星毁灭般的大爆炸,一个庞大的东西缓缓出现在屏幕上!
门外的乞丐瞪大了双眼,看着屏幕上那条由数十艘星舰、两百多艘战列舰夹带着几团类似星体的云状物质以及成千上万的飞船汇成的“长龙”慢慢变得清晰,飞船的推进器散发着暗幽幽的光,星体残渣飞快消释,化为一片强烈的高能射线风暴。
“同样是地球人,怎么就相差这么大?”外星人B扫了一眼门外的乞丐,小声嘀咕。
一个不容忽视的强者归来了,很多外星文明在第一时间派出使者飞往星舰群。那是一条由无数人造星体和飞船组成的“巨龙”,越是接近星舰群,就越是发现它大得惊人。无数人造星体和飞船有条不紊地穿梭在星舰群的范围内,就像血管中飞速流动的血细胞,但最让“老外”们吃惊的,是他们竟然用一些神秘的设备抵消掉了中子星碎片的庞大引力,把碎片禁
锢在“宇宙船坞”的范围内。
一位外星使者问他的副手: “你觉得地球人为什么要这样处理中子星?”他们六百多年前就掌握了利用中子星的科技,只是觉得宇宙中唾手可得的能源——氢——实在是太充足了,也就没想过把它派上用场。
副手说: “按照地球人的想法,有了新科技就该用上,这样才能促进科技进步。”
使者又问: “你觉得这种新科技有什么用处?”
副手说: “上百万年前,我们也觉得宇宙飞船没什么用处。”他们这个种族是宇宙中最著名的慢性子,发明宇宙飞船之后过了几万年,才愿意慢腾腾地离开温暖的“摇篮”,到“危险、寒冷、贫瘠而且毫无吸引力”的宇宙中探险。
使者说:“一万年前,我们考察过地球,对地球人的评价是‘可以忽略的原始人’。我们当中本来有人打算在地球上建立殖民政府,但我们不知道在那穷乡僻壤建立殖民政府能有什么用。”按照他们的性子,就算一切顺利,建立殖民政府大概也是十万年后的事了。
副手说: “一亿年前我们发明文字的时候,也觉得文字没什么用,我们觉得结绳记事也很管用。”换言之,他们的文明已有—亿年的漫长历史了。
十二.平静的生活
欧罗巴星舰上,一道狭长的伤疤把长安市劈成两半。几十年前,一块中子星的碎片擦着星舰的地壳飞过,强大的动能在大地上留下了一道几乎撕裂整艘星舰的伤口。现在,伤口痊愈了,但疤痕还在,它变成了横贯长安城的河道,一直通向大海,人们在上面架起桥梁,在河边种了树木、铺了草坪。不少星舰上都有类似的伤疤,那些雄伟的皑皑雪山、峻岭峡谷,如果剥去茂密的森林植被,完全就是星舰被各种天体撞击之后凹凸不平的伤疤。
长安市海边的一套四合院里,自发苍苍的郑维韩躺在梧桐树下的摇椅里闭目养神。他穿着军装,肩章上嵌着几颗金色的将星,一个女孩从海边走回来,手里提着一个装满海水的玻璃罐,撒娇说: “爷爷,给我说说你当年的事嘛……”
郑维韩说: “没什么好说的,一个普通的士兵只要一直经历战斗,军衔通常都升得很快;而如果每一场战斗都能活下来,那么到头来挂个将级军衔是很正常的。比如拿破仑创建的圣西尔军校首批四百名毕业生,只要是没倒在战场上的,后来几乎个个都成了将
军。”
话是这样说没错,但和他一同从军校里出来的同学,活着回来的只有三四个。
女孩俏皮地眨眨眼睛, “听奶奶说,你当年拼了老命,只是为了能挂上一个够资格走进全星舰最高控制总部的军衔?”
郑维韩想起第一次走进全星舰最高控制总部时的情形:当时他完全吓傻了,只知道愣愣地看着那个被称为“星舰脑腔”的地下室里那些蜘蛛网般复杂的通信缆,以及和通信缆连结在一起的多达数百的人——那些人被尊称为“引路者”。
如果说星舰是一个庞大的活物,他们就是这个活物的大脑,一个由上百人的大脑并联而成的超级大脑。他很容易就在里面找到了沉睡的韩丹,在庞大的“星舰脑腔”衬托下,她显得更瘦小了。郑维韩不是医学专家,不知道当年的设计者采用了什么手段。让她能一直活到一千年后的现在。
这里的人们更倾向于把星舰视为异化的人类而不是飞船。为了生存,一部分同胞不得不化身为星舰群的指挥中枢,数不清的光缆和信号发射塔像神经纤维一样把他们和星舰群的每_艘飞船联系起来。他们和飞船的关系,就好像人的大脑和手指之间的关系,整个星舰群就是—个浑然—体的巨大生物。
记得在远古时代,人们把大地视为神灵的化身,不管是西方传说中的盖亚女神还是东方传说中的盘古巨神,莫不如此。历史在这儿诡异地打了一个转,他们脚下的这片“大地”——星舰,俨然也是用科技武装起来的人的化身。
拆解了中子星以后,星舰恢复了以前梦游似的巡航状态, “星舰脑腔”里只留下少数“引路者”值班。韩丹于是得以背着一把旧二胡继续流浪——用某些人的话来说,她是在“考察民情”。前两个月她从阿非利克星舰回来,到这儿暂住几天,结果就和郑维韩的小孙女混熟了。
今天是端午节,几千年前的楚国教育部部长屈原 (三阊大夫主管教育)的忌日,郑家做了不少粽子。韩丹拿了几个粽子丢到海里, “有时候我总觉得很可惜,当年屈部长做了《天问》,问了很多很有科学探索意义的问题,可惜后人听完也就完了,没当回事去认真钻研,否则我们今天的科技应当不止这水平。”
郑维韩说: “粽子应该丢到江里,不是丢到海里。”
韩丹说:“我知道,但今天江里赛龙舟,人山人海的挤不进去。”
郑维韩问韩丹: “你就这样一直流浪,没想过找个家安顿下来?”
“在这星舰上,哪儿不是家?”韩丹微笑,“星舰就是我的家。我们的家。”
郑维韩的孙女把一整瓶海水放在他面前,“爷爷,韩姐姐,你们说这海水里有什么?”
“现在还什么都没有。”郑维韩说。
“不对,有蓝藻,地球生命的老祖宗之一。”韩丹说。
“还是韩姐姐聪明!”孙女说,“等我长大了,我打算去读生物专业。”
“为什么?”郑维韩问孙女。
孙女趴在摇椅扶手边上,托着腮帮子, “这些天呀,我总是在想,咱们传说中韵老地球,就好像是漂荡在宇宙海洋中的一个孤零零的单细胞生物,我们每个人,甚至整个生物圈,都只是这个细胞的一部分。现在呀,我们进化成了自由遨游在宇宙海洋中、以星际物质为食物的庞然大物,我很想看看这条进化之路将来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
新的攻击型核潜艇:我们的队伍向太阳
2007-08-01 09:15:10
编号应该是093级别,看来是80周年献礼才曝光的,国之利器,不可以示人啊。
想来这一级别也就是03年左右下水,稍晚一些入役。比为了保证弹道导弹核潜艇第一次洲际导弹发射而生产的091,晚了整整三十年。记得刘华清的回忆录里,说道八十年代中期其实093工程就开始启动了,因为种种原因,晚了20年到今日才得以示人。
下面是091的资料
091-汉级核潜艇
汉”级(091型)攻击型核潜艇是中国第一代攻击型核潜艇(SSN),也是目前中国仅有的一级攻击型核潜艇,共五艘,舷号:401、402、403、404、405。
首艇(401)首艇1968年在葫芦岛船厂动工,1971年4月开始系泊试验,7月开始用核能发电,主机试车考核,8月15日开始海试。1974年8月7日交付海军使用。后几艘下水时间依次为1977,1983,1987和1990年4月8日。5艘汉级核潜艇都部署在北海舰队。
布置:该型艇采用水滴型线型,十字形尾附体,单轴推进,首水平舵置于指挥台围壳前部。艇体采用双壳体结构。耐压船体内设有鱼雷舱、指挥舱、反应堆舱、辅机舱、主机舱及尾舱等。突出首端上甲板的是水声系统导流罩。
排水量:5000吨(水下)
主尺寸:长100米,宽11米,吃水8.5米
主机:核动力,涡轮-电力推进;1座压水堆,90兆瓦,单轴。
航速:25节(水下)。
编制:75名。
鱼雷:6具533毫米首发射管。
声纳:可能包括法国的DUUx-5(1985年安装)
对比模型可知,093的排水量应该在6000吨以上,主尺寸也应该比091略大,还有众多网友发现了093侧腹的侧舷声纳阵。看来航空母舰并不遥远了。

《现代舰船》09A官泻093清晰大图
新型护卫舰
大连造的新型驱逐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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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回归比较有意思的专题:记忆之城--文化音乐电影ETC
2007-06-25 12:56: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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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开的情书
2007-06-15 17:07:36
林奕华(Edward Lam) =文爱人:
自从你不让我和你见面,我真想把手头上的工作全部放下。但大家都以为我是随便说说。现在,剩下我一个人硬着头皮应付面前必须负的责任。昨日列一张清单出来,手上的工作总共十七项。九月,原来已经进入绞尽脑汁之季。
脑——好奇怪,与老同音,可是它也会老呀。--据说,老了,脑袋就不清爽不伶俐不流通不精刮了。或,未老已经遇上这些问题--最近分别与几个朋友谈到丘世文的脑癌。
你一定不知道了——丘世文是八十年代年轻文化人的其中一个MONUMENT。是他和邓下宇,陈冠中三个人创办《号外》的。当时的《号外》,自然不是现在的样子,它肩负了分析针贬文化时弊的大任--以嬉笑怒骂。每一期的封面已是先声夺人--假如现在你会好奇谁是新一本亚米巴的封面人物,当年《号外》,应该称关心。将杂志变成明星,在香港,恐怕后无来者,唯有八十年代的《号外》(因为经济起飞,香港转型金融中心,[ 建筑 ]和[ 城市规划 ]也是《号外》的两个重镇。)
曾经,每期《号外》我都有。那是像你现在般年轻,却在搬家时不懂珍藏,撕的撕,掉的掉。如果我能在今日把早期《号外》展现在你的面前,你就会明白香港现在是如何没有选择地……开倒车。
而,当年《号外》的一只重要脑袋丘世文,也要面对它的衰竭死亡。
丘世文和我的办公室曾经在同一座大厦。那时候我们共同进出,碰头。他的[传奇]是家中没有墙壁,只有书柜。他在杂志中的读书报告是最好看的,他在报章上写的文章,是剔透通明的。像……昨夜之灯。每次看见他,我都毕恭毕敬。(另一个另我有同样敬意的,是现在任职消费者委员会的前立法局议员胡红玉,她以三年议员任期,争取成立 [平等机会法案],唯是争取不到性倾向歧视的条例三读成法案。在她落车之际,经济日报去访问她,问三年之内学到什么,她答:学到怎样去争取一件事情,以及如何交给别人继续,然后自己MOVE ON。)。
说回丘世文。他常常吸着烟斗,十分学者LOOK。他是港大的精英。对港大,那年代的人感情至为深厚。许鞍华有部八十年代拍的电影叫《今夜星光灿烂》,林青霞饰演一个港大学生,与讲师林子祥发生恋情,分手过后了十八年,恋上了少男吴大雄,然后才知道他是林的儿子。有一个镜头我的印象深刻极了,是荷花池。最近许鞍华的纪录片《去日苦多》,也是对港大致以怀念,她找来詹德隆和吴霭仪谈大学生的素质。当中有许多怀旧感慨,当然少不了即将拆卸的何东。丘世文有一个笔名叫顾西蒙,有一系列书叫《周日床上》,写大学毕业的八十年代新中产如何赖床……因为缺乏人生的推动力。写的万分万分好,好的文字,好的设计,好的观察——从专业人士身份到低下阶层,统统深入生活,是八十年代香港的镜子。现在恐怕已经绝了版,否则,不论从阅读趣味或认识社会的角度来看,都是必看之作。
那年代,我们的脑袋,在别的脑袋来刺激,滋润。这,未尝不是
集体的鞭策吧——就像我说过老师在班房里的责任,其实应该是鼓励同学SPEAK THEIR MINDS,因为每个人要听见自己的声音,必须通过别人的声音。一粒石子投掷出来的涟漪,到底不似彼此起落的竞投,这样,湖面的荡漾,才不是一,二,三,然后寂止。
八十年代有新与的MEDIA,LITERATURE,FILM,MUSIC(达明一派!),FASHION,THEATRE(进念)——新,即是某程度的破旧。见得愈多,人们的脑袋愈有跃动,心也相对的变得开放得多。那时候,[接受/不接受 ]不是人们的底线,相反,大家只会希望追上时代步伐,证明自己也做得来,做得到。
九十年代最大的分别是,因为政治前景的不明朗,回归的既成定居,大气候一片逆来顺受,甚至自动举投降,所以表面繁荣,实则……报纸头版愈来愈似漫画--大只耸动的标题,大幅吓人的视觉:不是很《风云》吗?
而且,没有几张报纸能够脱离这种[大众需求]的框框。昨日一份报章的文化版编辑来电,她说做完国际意见调查,报告出来如下:
(一)读者要多些彩色图片
(二) 少些长又严肃文章
(三) 多些生活化材料(即是吃,玩)
听罢,我便问她:[ 这样的意见,也要花钱才调查得出来吗?]
或,这份报章的老板是否一定需要这个报告,才能抓住下台的石级,把自己改装成《东方》三号,《苹果》四号?
……没有选择,这个城市。
没有选择,是因为有财有势,控制大众思想与行为模式的野心家们,十足十地掌握了香港这块殖民地的习性,继续推行[ 中国人殖民中国人 ]——以对脑袋的不尊重。
你可以说,责任没理由归咎卖物者,应该是买物者自暴自弃才对呀--是他们先不尊重自己的脑袋,不认为思想自主是作为一个 [人]的最珍贵之处,所以才会被喂什么就吃什么,然后养成长期依赖的习惯。乍听,这也真是鸡和鸡蛋之争。不过,就是有人不能认同目前的状况,他们出力,还是不易得到响应支持--殖民的一个后遗,就是将无力,无自信的自我价值观,根深蒂固地种植在被殖民者的脑袋和血液里。于是,有理想与逃避至上的,变成互相剋制,自己人打自己人,时间精力花在了内战之上,权威的殖民者大可放心睡午觉去了。
选择,是脱离惯性,怎少得了[勇气]?
[惯性],放在香港的范畴,没有任何例子比得上TVB的收视率--它的节目真是品质保证吗?答案虽然清楚不过,只是观众看得多跟少的分别,殊不知真正的分别在于--要求!
要求TVB进步,不一定上K-100对住镜头像白痴般喃喃自语。其中一个可能性,就是自己制作节目。
自己制作节目,不一定是搬上萤幕,可以在舞台,在纸上,在家里,在同学当中。
所以,[要求] 不应该是消极,被动的。[要求]有很多变数,而CREATIVITY,才是目的,又是手段。
我们生活的这块地方,大部分都在身受[创意已死]的煎熬,所以觉得[要求]是那末遥不可及的事情,但,这并不代表人们甘于过着[没有要求]的生活,相反的,没有能对自己作出[要求]的人,愈是对苦闷寂寞的生活作出[要求]--自己愈是不能做到,愈是希望寄托在别人的身上。这个[别人],不是别人,就是[对象]。
父母把子女当成[对象],男人把女人当成[对象],女人把男人当成[对象]。[对象]把[对象]当成[对象]。当[要求]不切实际,不能被满足,大家就把责任推诿在人物,时间,地点,而不是回到根源:[我]为什么有这些(不能要求自己的)要求?
要求别人,比要求自己容易--像,要求别人对[我]好,总是容易过要求自己对[自己]好。因为[我]和[自己]是有分别的(法文不是也这样教吗?)--[我],是一种EGO,它在任何事情的前头,是拉住马车的头马,所以甚少能够放下。[自己]则是一种SELF--是放下了[我]才看得见的真正主体。
凡事以[我]为主,未必是抓住了[主题],更多时候,可以正好相反:别人不动我不动,完全是PASSIVITY。
社会充斥着[被动]的风气,即是愈来愈[没有人动],没有人[敢]动的社会,又怎会有生气,进步?
没有人[敢动]的社会,也不会让人有机会真正的[感动]--事事自保,一切以自己的安全为大前提,等于在对感情的要求上上了锁--锁上久了,大家都忘了开锁的号码,所以,忘了就算了。
现实中满是半途而废的痕迹,消极悲观供不应求。更加不愿以身试法了。常常说现在的人们心底里只有一个愿望:[不劳而获]--反正出了力也不一定收成,倒不如叠埋心水等运到。你别说,[一命二运三风水],才是目前香港最受欢迎的宗教。
等的同时,放不下心里的渴望,唯有以来市场上的制成品--电视剧,日剧,流行歌,漫画……在那些地方登场的[爱情],曲折得使我们跃跃欲试,甜美得教我们只想一心代入。[幻觉]如是变成[现实]的标准。--在现实里,我们被这些渴望主宰得失去辨认虚实的能力,同时忘记了这些[幻想]是怎样生产出来的--正正由于[电视],[卡拉OK]是[坐]着看/唱的,不顾身体力行的人,才会甘于[坐]着而得到喂饱呀。
当幻想遇上幻想,幻想只有破灭。现在那么多人愈谈恋爱愈对[对象]失望,愈对[对象]失去乐观和信心,便是因为睁着眼睛地盲饿。
不愿意看清楚自己(失去了PERCEPTION OF SELF),自然无法看清楚LIFE(生活)----很多人会说[我就是这样,我情愿是这样。] ,言下之意,这是他个人选择,与人无尤。然而,这是真的吗?我觉得未必,因为他的执持,将会再碰上其他一样或不一样的人而产生影响,也许,他会伤害别人,也许,他的态度会令他另一次被伤害更深。
逃避现实,可不可以被看做[不肯扭开脑袋嶇纽]呢?
现实是庞大,复杂,混乱,没有绝对的对与错的。面对现实,认识现实,一个人便要[从复杂的现实与过量的资讯里凝聚或整理出意义]。你可有发现自己从搬了回家,你留在电视机前的时间逐渐增多?你可知道原因?是空间(的狭小)?抑或它提供给你另一种空间--[人们通常以最方便,偷懒的方式,在随时可扭开的电视里,从它源源不断提供的拟似现实或非现实的虚假讯息中,暂时安顿我们疲惫,受伤,或空虚的心灵。]
[当观众与电视媒体合力将娱乐与资讯,虚假符号与真实意义全部混在一起,使之无从分辨与区隔,最后一切节目皆娱乐化,电视(生命)本身终于变成一个巨大的[综艺节目](VARIETY SHOW),观众(人们),就在里面失去了所有的自主性。]
你说过[我不知道怎么去看一件事情/一件东西/一本书/一栋建筑,我常常觉得我的{看法}和别人会很不一样,我觉得我的{看法}是错的。]你在对我说出这番话的时候,是真,很VULNERABLE,很脆弱,因为它暴露了你对自己的缺乏自信。
这,的确是每个年轻的人会经过的阶段。它不是错的,它是正常的。问题是,那个年轻人将如何去面对和处理这个阶段--他会让自己停留在这个疑虑的驿站,然后终身等一列不会来的火车?抑或,他不再等,背起背包,或靠双腿行路,或换一种交通工具?
你有很多选择--只要你不怕付出[选择]的代价,其中之一,就是肯对自己[要求],譬如:
(一)(肯)放下那么介意别人对你的看法--须知道,充撑场面的人只是为了[场面]而活,并非为了自己。你念的那所名中学,大学,最终会离你而去,难道下一站,又是为了别人的[羡慕],[认同]?一间大的FIRM,一个体面的爱人,一个孝顺的称誉……最终庸碌的一生,原来自己的[欲望],不过是社会欲望的[填鸭],何苦?
自尊——自己的尊严,只会来自自己给自己的肯定,别人给自己的肯定,很多时候,只是[否定]呀!
学习,原来首先要学晓得,就是重新DEFINE[自尊]。你知道吗,你常说[我还年轻,将来总是会变的。]我认为可能性只有一半,因为[大学生]在这个社会仍然是特权阶级(毕业之后,他们不会被分派去扫街或抬汽水,除非他自己愿意,要求),社会安排了他们的角色,戏份,假如这个大学生要的是[舒服],照剧本演出便可以了,届时他对自己的交代:[我还可以变些什么?路都走出来了,只能继续往前行,碰到什么是什么吧!]——事业,爱情,人生--名正言顺的由运气主宰,只不过为了斗不过自己的无力感。
你又说过[早知去了外国便好。],或[早知去读医。] 这些[早知],会不会也是你对[现实]的一种逃避呢?去读了医,也许又会说[早知读法律/建筑/电脑。。。],因为MEDICINE太血淋淋,太多官僚,太多制度里的POLITICS,甚至,可能是你现在觉得最无力的一点,反而成为读医之后的遗憾:[太没有CREATIVIE的空间了!]
直至这一刻我还在长篇大论,口水多过茶的给你写写写,是因为我不认为自己爱错(看错)了人。
也许,你在[选择]我的时候,是有[虚荣的高估自己],但,我情愿把它解释作,你是[SEEKING FOR ASPIRATION]--你希望被启蒙,被刺激,被提醒,被带领,当然,也包括被爱护,被照顾,被被需要。问题出现在[被]这个字上,同时也因为在过程中,你发现要[主动]的话,你就要觅得对方[值得]你的[出力]——马上,作为一个[土生土长自小被期望有嘉名校毕业兄弟姐妹中出类拔萃并不是见过很多世面并无很多阅读或思考经验喜欢FEEL GOOD]的香港年轻人--上述的种种标签,反客为主--主体的主--替你作了许多似是而非的决定。
有朋友问过我,[既然他是这样懦弱,平庸,无心,自大(卑),为什么还要爱他?为什么还不尽快DUM都DUM唔切?]
他的意思是[再批评你,甚至再要求你也不是办法],因为我必须接受自己爱上的是怎样的一个人。
我并没有不接受,我对朋友说。[我只是希望他明白他不是不爱我,他只是不爱他自己。而在这个时候,我就是他不爱的自己。我想他收回成命,我想他面对爱自己。]
[我就是他不爱的自己]——成立吗?
我的朋友似乎在告诉我,[爱]就够了,何必要求?要求也没有用--要求只会让一段关系成为汽球,早晚会爆。我也这样想过,认同过,所以尝试只谈天说地,希望轻松之中彼此都有所得。但是(过分的?)警觉性告诉我,表面的轻松,只会带来更多日后的困境:拖延,而不是清楚地正视。
我知道你痛恨CONFRONTATION。然而,我觉得有时你是近乎没有理智的抗拒CONFRONTATION,因为在过去一个月和你相处中,清楚地看到你的几个特点:
(一)你不知道如何处理ANGER。
(二)你不知道自己的EMOTION怎么运作。
(三)你以为这些都是N-A-T-U-R-A-L的。
简单说来,我认为你和我一样,EQ都很低。(写着写着,这一段有点像夫子自道了!)
ANGER是由哪里来的?很多时候是由[不公义]吧?INJUSTICE。这,可以是被加诸,也可以是与本身厉害无关--例如看见印尼妇女遭遇的暴行,或身边的人的自我放弃。
ANGER可以来自一颗超越自己的关怀心,同情心。我可以向你CONFESS一件事情吗?一方面,I‘M SO ANGRY WITH YOU, BECAUSE YOU ARE BEING IGNORANT FOR IGNORANT SAKE,另一方面,我又叫自己不能生你的气,或拿我生你的气来出你的气。所以我不敢在想打电话给你的时候拨电话给你,所以我在惹了你生气(伤害了你)之后又内咎,又后悔,又痛苦,这些EMOTION加起来,便是我对这个社会的ANGER。一个(本来可以)爱我的人,一个我爱的人,却因为这个[社会],而迷失误会,愈讲愈错。两个[本来可以]互相扶持的人,却因为[时代],[观念]而让快乐,幸福,眼睁睁的一吋一吋变质,消失。
我在对你[泄愤]的时候,其实有一半是在向这个病态畸形的社会发脾气。而这,无可避免地,只会被你当成是我的死缠烂打,所以在ACTION/REACTION之下,你变了软皮蛇,我变成一下又一下的把头撞向石屎墙壁。
深夜站在跑马地的大草场上,望着星空,我心知肚明——只有你在(主动)学会爱自己,我才有一点点的希望,我有信心吗?坦白说,我不知道,因为你的位置太优越了。[表面功夫]的堆砌,可以让你未来的二十年安全过渡,你说过[将来我会有MISRY(令自己不快乐的际遇)的],我听了多么多么难过--[一个人用那么自怜的方式来包装不负责任--怎么他会看不到自己的MISERY,其实也是要别人来陪他MISERABLE呢?] 明日复明日--小孩子就应该明白的道理,为什么变成了另一个[逃避有理]的借口?
LEARN FROM (NEGATIVE) EXPERIENCE——来自一个不肯POSITIVE的态度,几乎等于把汽车的咪表去尽,油门踩尽,然后说:[到撞个阵我自然识驚。],但车上有别人不在话下,就是撞车之后,被撞的,难道不是无辜?(当然,我对这个社会愤怒的原因之一,是很多人在开这种大胆车)。
你认为你身边的人终会有日醒悟--在他闯祸承受苦果之后。但是如果你真的爱他,关心他,你会这样[消极],[被动]吗?换句话讲,为什么[没有事情发生的时候],你不会有系统,有策略,给时间地去启发他,引导他,陪他说话,教他语文,而只是继续当他存在与不存在之间--打机,看电视,BUSINESS AS USUAL?
我的意思是,这便是[被动]性格。而习惯被动,自然缺乏关怀别人的推动力--因为自己也不过希望得到别人的关心--你当然知道,有些人吸引我们去关怀取悦,其实只是希望得到他的[回报]。
[消极]是容易的,因为[坐着不动]就够了,或者一手把大局推倒--终极目的,也只是可以[从今后坐着不动],我太明白这种心态了,因为骨子里,我也是最最消极的人,包括这一次--[我那么爱这个人,为什么又是得到这般下场?]
但,为什么要用上[下场]这种字眼?只有在[消极]的手段下,继续破坏性的处理这件事情,才会有所谓[下场]。所以我常常责怪自己做得不好,又坏了事,又打了电话给你,又让你灰了心,又让你找到消极的挡箭牌。
这时候,我又[消极]的渴望时光倒流,回到那个晚上,你在电话的另一头说:[乐观的啦,再睇远的啦。]
我们的这场大病,也许是及时发作,也许有一日,我们都会为它曾经发作而庆幸,因为我们都有所得著,就像昨晚一个人在尖沙咀漫无目的溜跶,撞到一个朋友,坐下来吃了一杯茶,我说起目前的困境,她说:[不用担心,你在他的身体里播下了抗体,可能现在他没未曾认为有病,所以抗体冇用,将来病发了,抗体就有用了。]又说,[去年的我也不是现在的我,我以为我会毕业之后在中环上班,做专业人士,FINE GOOD DINING,开積架,點知现在你看见的我会在国际特赦人权组织愈做愈起劲?]
她和你都是一样的年轻呀。
我大胆的假设,你对我目前的FRUSTRATION来自我逼你[思想]--用脑。
用脑--你认为最FRUSTRATING的一件事,因为它不是你最驾轻就熟的东西。在[用脑]的时候,它使你感觉到[不知该如何用]。所以才会有[我成日觉得人地关系好似我咁睇。],[所以谈恋爱不应用脑,应该开心,舒服。而开心,舒服的水到渠成,便是欲望被实现,自我价值被肯定,归根结底,不用用脑]。
用脑会让你看见不喜欢的那个自己。YEAR OUT的这一年,刚巧给你脑袋放假--没有堂上,没有功课,老板的INSTRUCTION,照做便可。回家也是不用用脑--享受拘束的空间(=PROTECTION?),啪一声,工作回来,名正言顺,休息。
但,YEAR OUT反而应该是自学的考验呀。至于如何自学,如何自我考验,便要看如何用脑了。
我知道这十六页纸又是会给你带来很多的抗拒,因为[字]是有[压力]的,我知道这些[压力]只会加强你对我[铁闸],我知道这些[铁闸],亦有可能加强我的FRUSTRATION,换言之,正如你说,我不懂得DEAL WITH你的脾性,于是造成我们的恶劣局面RUNNING IN CIRCLES。
简单的说,你很唯心,我也很唯心。我认为未必,因为见面或不见面,不是必然的构成空间--SPECULATION/PROJECTION,一样可以在空气里运作。不沟通,一样可以让很多NEGATIVE的SPECULATION滋长。正如我三个月不见你,不等如我对你(或你对我)的看法一定变改--或者你变了,我也不知道。或者你决定不变,我也不会知道。不见面不沟通,只是变相的原地踏步。哪里比得上两个积极的人以沟通来解决问题?
所以,不是见或不见。而是决定性的积极,或消极。
你对我仍是很重要的一个人,一个经验。部分因为你(曾经?)爱我,更重要的是我认为你很CONFUSED,很孤独,很无助,很容易变成大队里的其中一个——像《小王子》中狐狸对小王子说的那一个。(你不是所有人的其中一人……)
而你,可以不是这样的。我至今不相信你的晦气说话。我只怪[社会的错](HA HA!),也怪自己心急,没有方法。但,你可以原谅我的急速,冲动,有时侯自私(你也有啊!)吗?
我的朋友说的很对:[讲那么多做乜鬼,你可以唔爱他!],他不是激将法。我不想重复以往的错误了,爱不爱不在对象的问题,其实症结,永远是自己。我也是爱自己不够,否则我便信心爆棚--[像我这样爱你(又不讲条件)的人,你即管不要,或再周围LOOK AROUND吧!]
我的朋友的感情也是类似--他的EX跟另一个比他平庸一亿倍的人去了。他在等他的EX回来吗?我问他,他说:[有等过X。]。
我欲不愿相信[等]。因为那个人可能在这段时间变得更往下沉,更自卑,更不敢面对原来深爱自己的那个人了--若果他有勇气回来,即使他有勇气面对自己,只可惜人愈老大,生活愈累人,要求就愈卑微了。
因此,你必须明白我为什么那么不能认同你的朋友--她才那么年轻,生命才刚起步,为什么已经只已[退休]为依归?--当然,我说这话,可以被批评为十分男性中心--女性将安全感寄托在婚姻对象之上,并非天性,而是男性对她们施展控制的手段之一。不过,念了法律,在现代长大,为什么价值观仍然不能摆脱这些枷锁呢?
还未尝过恋爱中的患得患失,便要经历婚姻的患得患失了--试想一个尚未成熟得可以明白COMMITMENT的男生,就要被迫承担一段所谓[终身]的关系,要找安全感的女人,何尝不是把安全感抽了在(极有可能)空寳之上?
不过,她是她,到底我并不认识她,这些疑问和评价,可以是不成立的。而且,每个人皆有权以他选择的方式来[学习],纵然明知行的是冤枉路。
一口气写到这里,竟然才想起,你大抵不会一口气读到这里吧?太累了,我想。稍停,不无奇怪,为什么会有那么多话想跟你说,难怪想见面,想讲电话。既然见面是压力,听声音又会因为对话的时候要一句讲完才一句,听罢不能重播,听错不能澄清,听少了不能补白,还是写比较好。写,可以让收信的人选择读或不读,或什么时候才读。写,也是承担的一种吧,白纸黑字,总不能否认自己写过。更不能信口雌黄。
你写过给我的几封信,我必须坦白的说,当时读了,有的只是戒心,因为那些感性,很伤它闷透(徐志摩译的SENTIMENTAL)--像X‘MAS CARD,生日CARD之类。现在我把想法说出来,你不会介意了吧。
因为你应该不会再怀疑我[看不起]你的SENTIMENT了--我只是认为SENTIMENT这个东西,反映出一个人在伺喂自己的EMOTIONAL NEED时,用的是什么料。
等于有人觉得KENNY G是极品,另有一些人觉得它是不能入口的人造色素糖果,咬一咬也会甩掉宝贵的牙齿。
不买KENNY G的人,可能也喜欢听色士风,只是他知道,他可以有KENNY G以外的选择--又回到选择的题目上来了--[选择],真是一种学问,因为你必须知道OTHERS,寻找OTHERS,给予OTHERS时间,然后才会体会OTHERS和自己之间所建立的意义。这样,你才不怕自己的[选择]或鹤立鸡群,或纡尊降贵,或[我就是喜欢它的跟大众口味不一样]。
心得——就是这样成为一个人的一部分,而并非人云亦云,人有我有。(啊,心有所属!)
容许我在这里自我推销--你也许不敢苟同,其实我觉得[我]便是你意图做出/尝试[选择]的第一步--我,就是那个OTHERS。你或会问:[离开你我出去不才是开始选择吗?]
表面确实如此,只是[表面只属表面]--OTHERS者,离开安全大路的意思呀,你在犹豫不决或认为非放弃不可或需给予时间观察,当然不是针对[大路]——即你的惯性口味,而是[OTHERS]--那么不够大路,会不会离我的胃口和需要太远了?
即是,是不是回去听KENNY G比较好?--而且,听KENNY G到底有何不妥?
分辨不出,就当然没有问题,AFTER ALL,KENNY G的知音人满街满巷,要找共鸣不是问题。换了一个别人(普罗大众)听起来搔头皮的名字,只怕累了自己失去朋友,失去支持。
所以,[选择]包涵的,还有知识的探求,而不是但求就手。
有时,我怀疑那么爱甜的一代,为了讨好(自己),也就不惜工本的去讨好别人,甚至在不应该的时候,譬如面对[权威]--以大学生做例子,当然就是老师了。讨好的其中一个手段,就是迎合。迎合的机会,就是交功课之际:知道他喜欢什么,就做什么给他,反正分数和赞美做实际,聪明一点的,自必明白要得到[老师]的赞美,有什么比[先以行动(设计)来赞美他]更实惠?
下意识地,[迎合],[奉承],都是应该的。是对自己应有的信念?假如自己都不相信自己所做的东西,[信念]只是缺席的一个名字,哪有价值可言?就像浮士德那个故事--有影子出卖才叫[出卖]呀,没有影子之后,一切坏事好事都没有分别了--身份早就不在自己身上。
没有教我们[尊重自己]的制度,皆因它不倡导CREATIVITY,因为BEING CREATIVE,需要智慧,而智慧对于没有安全感的权威来说,永远是一个记时炸弹。香港年轻人看来没有大陆台湾的好看,部分是体格,部分也是气质罢--这,你应会同意吧?中台的教育制度不见得比相香港开明,只是当地的文化气息到底比较浓厚,所以年轻人较会主动争取吸收,于是,思维的辩证性也较高。
CREATIVITY,不是天生的。或,不能只靠先天性。一个不论有几天生聪慧的人,也要后天的滋润培养。不然,他的灵敏,聪慧,也只会被改装,截短,变成[只懂得背书而不懂得创造],或将无限可能性的智慧,扭曲成[走精面],SMARTASS,牙斩斩,自欺欺人。
香港是个天生聪明的城市--有它先天上的优胜条件--开放,华洋杂处,中西文化面面俱圆。但是它没有被教养成一个[有智慧]的孩子,因为它的父母短视,把它当成童星般剥削,只教给它看风驶识时务者为俊杰,所以风华正茂之时,它独得时势,来不及逞威风。但是没有打好的基础,只会风花雪月,到现在的成年阶段,它的小聪明已露出狐狸的尾巴,而且愈来愈不能应付难题,调度场面。
香港这个孩子,一日比一日露出面上的愚蠢相,一日比一日捉襟见肘,言语无味,(还是词不达意?问非所答?牛头不对马嘴?)--在它应该学习[创意]的时候,它鄙视了它,为了它更重实惠,更重满足instant的欲望。
今日,它却大言不惭地说要发展[创意]--(高科技业),笑/哧得有识之士弯了腰——就凭现在的社会接班人的程度?
门面,门面,门面——渐渐,连支撑门面所需要的聪明都不够用了,还论[智慧]。
记得我们认识的第一次对话吗?还是我把它写了进给你的书里?[不要浪费你的好名字],当然,也不让这个名字成为你终身的负担(当时总不好意思对一个顾客这么坦白吧)。
当时我对你了无所知,更加不可能想到当天只是潦草写下一句句子,今天却写了二十二张纸,为了一份爱情。
是爱情吗?恐怕不是你想要的那种爱情--伤感的时候,我会这样告诉自己。
是爱情吗?再问一次,我或者应该多点信心,相信它是,相信终于有一日,被爱的人会得到启蒙。那一天早上,你替路边的阿伯拾回废雪柜,我有点激动!觉得,[就是他吧!],你回来坐在我的身边,我们静了一阵,我记得我说:[我希望将来能够同一齐。]你说:[我都希望。]——听到那句话的时候,我的心像一只踩进浮沙的脚,要站也站不稳。至今,一个人不敢打电话给你,也只能把这句话拿出来打蜡,擦亮。
又,那一晚你说:[可能是一年后的我,可能是两年后的我],回家后,我收藏的锦旗又多了一面,[他没有说十年后的我,感谢主!]
是爱情吗?
昨晚,上朋友的家拿《协奏曲》的VCD,湾仔一幢小小公寓,我百感交集。对朋友说:[他会喜欢这里,好COZY。],小浴室里有书,有漫画浴帘,有无印良品和白色高身漱口杯各一。好温馨的小康之家。走廊放了电脑,变成STUDY。我又对他们说:[假如他现在跟我仍在一起,也许我们已搬了出来住。]我多么希望可以给你一个舒适的,有归属感的空间。
每次想到你要睡沙发,没有地方做自己想做的事,马上就想起那一晚看见的你--睡得好静,好深。
那一个凌晨,在那张3呎的小床上,风扇在转动,我把你抱住--那是一个没有在头上抹GEL的你,那一个凌晨,安静的早晨轻轻来到。
(希望有一日,你终于会明白什么叫做[什么都不怕]。)
WITH LOVE
ED.
6.9. 1998摘自《EDWARD LAM ON LOVE》BY EDWARD LAM 1ST EDITION
FIRST PUBLISHED BY CHEN MI JI CULTURAL PRODUCTION CO LTD。
SEP. 2002 MANUFACTURED & PRINTED IN HONG KANG
林奕华,EDWARD LAM,BORN IN HONG KONG,GAY -
最近又经受不了诱惑买了两本书
2007-04-13 10:49:43
在某买草书字典和字帖的诱惑下,我情不自禁的又搭上了一趟当当的班车。
于是买了两本书,如下:
《伯罗奔尼撒战争史》广西师范
《罗马帝国衰亡史》 商务
都好厚啊,加上学校里还存有不少没有看的书,我决定短时间内不从图书馆借书了。
有人谈到此书别人也有,便问我为什么不借别人的书看。
这个么,本质上来说书同女人(各位异性读者表打我)。
我会鼓励别人互相借阅,但我自己不会。
我的书很少借给别人,所以 我也不会借别人的女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