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络推广[Email]





柯小刚:《论语》讲稿

同济网论坛 http://bbs.tongji.net
《论语》讲稿

柯小刚

[为2008秋冬学期同济大学本科通识教育公选课程“中国儒学经典”而准备,道里书院论坛陆续贴出]

开讲辞:大学与大道

同学们,很高兴有机会与大家一起来学习《论语》。“同学们”,这个称呼在《论语》面前,有着特别的意味;而我们的学习环境,大学,对于《论语》来说,也有着非同寻常的意义。
大学是什么地方?大学仅仅是职业培训机构吗?如果不只是这样的话,那么大学肯定需要某种东西,使它配得上大学名字中的“大”字。这个东西在中国文化的传统里,便是通过教-学活动所承载起来的天道。
天道并不是什么神秘的力量,也不是什么客观规律。天道就表现在我们每一个人自身的人性里面。人之所以为人就是人性。人活在人性中就像走路走在道上。为了让人活得像个人样,有人性,有人道,从而体现天道,人就要时时做好修道的工作。否则,人道不修,人就不能发扬人性,人就不能成人,也就对不起天地生人的大恩、父母生我的大情。于是,天道就会在人那里中断,无法落实为人道。从而,人也就不能对天有所贡献,不能对道有所弘扬。结果,人就会悲惨无助地落入无道的处境之中,陷入茫茫黑暗,找不到天光和地方,迷失道路。而根据日常生活经验,我们知道,只有天上的光亮和地上的方向合到一起才给我们指引道路,才让我们知-道:知晓道路。
而教师就是修道工,教和学的活动就是尝试把天上的光亮和地上的方向结合到一起的修道活动;而大学就是这样一种活动发生的地方。大学探索道路,维建道路,延伸道路。道有多大,大学就有多大。正是大道之大保证了大学之大。
至于职业技能培训,虽然是现代大学必不可少的功能,但并不是使一所大学成为大学的东西。使一所大学成为一所大学的东西,在现在大学教育中是由人文通识教育来承担的。这个东西对于大学之为大学来说虽然至关重要,但是它本身却非常小,在现代大学的庞大规模中只占很小的一个比例:它不需要什么经费投入,不占有多少资源,它只是一点精神,一点意气,几堂选修课。
但正是这一点点东西提醒我们,无论现代大学已经多么体制化,机械化,日益变成公司化的机构(学生变成原料和产品,老师变成打工仔,学校变成老板,用人单位变成顾客),但大学生毕竟是活生生的人,是有理想、有希望、有精神、有意气的青年。青年是青葱的,蓬勃向上的,他们不甘心把一生中最重要的受教育经历贫化为单纯的职业技能培训,也不能容忍自己最丰富的几年生命的成长、心智的培育被降低为单纯职业人才产品的投入和产出。他们首先要求把自己理解为人,然后才可以作为人才交易市场上的人才而被生产和销售;他们首先把他们的大学,“我的大学”,理解为学习成人的地方,然后才可以在这个地方学习如何从事一门对社会有用的职业。
同学们,《论语》或许不能教会你任何一门直接有用的职业,但是可以教会你成人。而成人,这难道不是一个人从事任何具体职业的前提吗?成人,这难道不是一所大学首先应该从事的教育吗?人之为人就是人性、人道。在成人之道上一起修习,通过教与学的活动践行大学之道,这就是我们这堂面向全校所有专业的通识教育课程在这个学期里将要走过的路程。选择《论语》的学习来作为课程的内容和路程的指引,是因为这本书本身就是一个人性的楷模、人道的楷模、成人的楷模:他的生命道路的记录,以及这个人在这条道路上的言语道说的辑录。


《论语》书名的解释与思考


这本书名字中的“论”字有一个特别的发音:不是论文的论,而是读若经纶的纶、伦理的伦。为什么叫这么个名字,《汉书•艺文志》解释说:“《论语》者,孔子应答弟子、时人,及弟子相与言而接闻于夫子之语也。当时弟子各有所记,夫子既卒,门人相与辑而论纂,故谓之论语。”
这就是说,《论语》是一本记载言语的书,是把口头的言语编纂成文本的书。在这个过程中,以一位教师的去世为转折点,发生了一个从言语共同体到文本共通体的转变,从“相与言语”到“相与论纂”的转变,从“语”到“论”的转变。
也就是说,在这位教师活着的时候,教师与学生形成了一个由言语问答构建起来的教-学共同体。而在教师去世以后,教师的谈笑风生随着教师的生命一同消逝,“相与言”不再活生生地在场,于是,在“门人相与辑而论纂”中,形成了一个书写、记忆的文本共通体。
有赖于文本的历时性和历史性,这个共通体一直延续到现在,当下,直到我们共同学习《论语》的这节课堂。之所以称这个文本的共通体为共通体(这个词来自一位朋友夏可君对community的翻译),而不是共同体,是因为老师的音容笑貌虽然不再与我们同在,但是,通过文本的阅读和学习,心,依然是共通的。
学习《论语》,就是要通过教学切磋,一同进入到这个文本的共通体,穿越文本共通体,通过文本的通道,回到老师和学生曾经相与论道的共同体生活之中;并且,通过这样的返回活动,重建今日大学的师生关系和大学制度,重建今日大学的教学共同体生活。只有这样,我们现在所在的大学课堂,才是符合“大学”名号的课堂。
在《汉书•艺文志》的引文中,有几个词特别值得细心的阅读。首先是“相与”:这说明友爱的伦理关系在教学共同体生活中的重要性;其次是“应答”、“相与言”、“接闻于夫子之语”:这说明友爱共同体的维建是在言语、对答之中进行的,友爱共同体是言语的共同体;最后是“相与辑而论纂”:这说明,在言语的共同体解散之后,在对言语的文本编纂中形成了文本的共通体。这个转化之所以可能,是因为“相与言谈”的伦理通过“相与论纂”的经典编织转化成了文本的文理、经典的经纶。从此,只有通过文本共通体的通道,通过文理道路的发现和循行,通过经典织体的寻绎和抽解,我们才有可能重新维建活生生的言语共同体,把文理重新落实为伦理,把经典重新落实为文“化”。
由此可见:在从“语”到《论语》的转变过程中也有不变的东西,那便是贯通言语共同体和文本共通体的“相与”之道,贯通言语之伦理和文本之文理的理。正是这个不变的道使得从言语到文本的转变和返回成为可能,正是这个不变的理使得从伦理到文理的转变和返回成为可能。
正是这个不变的道-理,使得《论语》能够成为生人与死人之间、今人与古人之间、言谈与文本之间、生活与传统之间、教与学之间、文与化之间、经与传之间相互构成、解构、重构的论-语、“论”与“语”。
正是这个不变的道-理,使得《论语》这本书能像车轮一样,在“经”和“传”之间(《论语》本属广义的“传”,后列为“经”),载着《诗》《书》《礼》《乐》《易》《春秋》等原初经典,永远流传下去,流转下去,传述下去,转述下去。
正是这个不变的道-理,使得《论语》能作为文化中化文的动力、经典中传述的动力、文本中道说的动力、文理中伦理的动力、历史中更新的动力,能作为经中的传、文中的质,召唤一代又一代经典阅读者和书写者为原初经典赋予日新的面貌,把经典的编织激活为草茎的生发和蔓衍。
因此,对于我们来说,阅读《论语》就不只是去记住孔子曾经说过的言语(当然,这非常重要),也不只是去研究《论语》这本书的文本文献(这同样重要),甚至也不只是在《论语》的带领下去阅读《诗》《书》六经(这更重要),而是一定要去学习体会《论语》之为“论-语”的那个不变的相与之道、天人之理。只有学习到这一层,才能“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才能把《论语》的道理贯通到今天,让《论语》的车轮行驶到今天。
最后,让我们聆听后汉末年的经学大家郑玄郑康成解释何谓“论语”之“论”的一段话。这段话极为简短,但是,它不但道尽了刚才讲过的所有意思,而且还要多得多。他说道:“论者,纶也。以此书可以经纶世务,故曰纶也。圆转无穷,故曰轮也。藴含万理,故曰理也。篇章有序,故曰次也。群贤集定,故曰撰定也。”(郑玄《论语注》)联系到这位大师说这些话的时代,一位白首儒生在董卓、袁绍和黄巾的战火纷飞中隐居著述、道无所用,我们应当珍惜今日课堂的宽敞和宁静,寻思经纶世务、圆转无穷的可能道路。

转自道里书院论坛(http://daoli.getbbs.com
 

更多同济资讯请访问同济大学论坛直接去论坛查看 举报不良信息 广告投放联系
我也来说两句 查看全部回复

最新回复

  • zhaohui252 (2008-6-14 00:57:58)

    想起北大教授李零的论语课讲义,已出版的《丧家狗:我读〈论语〉》。
更多同济大学BBS请访问同济大学论坛直接去论坛查看 举报不良信息 广告投放联系